“巨鹿太守,死了。”
正月末,郭嘉登门说了这么一句。他难得没有推门就进,让小吏通报了才入府——他一旦摆这个正形,从来没有小事。
屋里,顾皓月正把王皓叫来对年账,这会儿他脸上冻裂的口子还没好利索。
“姓司马,单名一个直,此人素有清名。”郭嘉说,“洛阳许他减三百万修宫钱。他拿不出,辞疾,上头未许。人走到孟津,上了一道书,而后吞药。就腊月里的事。”
“他死之后,天子下诏——修宫钱,暂绝。”
刘亮坐着没动,脑子里盘算着,他的车队,是正月初三出发的。
郭嘉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“诏书初八前后下发,西园的库装聋,照收,一直收到十四,才挂出停收的牌。”
刘亮呼了口气,吐出一句话。
“子实的木券,是十一日给的。”
“差三天。”郭嘉说。
屋里一时没人言语。
王皓自己掰着指头算了一遍。。
“俺十三出的洛阳。”他说,“那面牌,是俺走后第二天挂出来的。”
“你在洛阳的时候,全城没有一个人知道。”郭嘉说,“南宫把这道诏捂了六天。”
王皓应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“吃进西园的东西,公见它吐出来过么?消息我带到了。”郭嘉站起来,没多留。
荀彧随后就到,他听完刘亮的转述,只问了一句。
“是‘停’,还是‘暂绝’?”
“暂绝。”
“暂绝,是这件事‘今年停了’。”荀彧说,“听的人或许不懂,但史官是明白两字之间的含义的。宫室还没修完——今年三月不来,明年三月也会来。”
过后,刘亮让顾皓月另立了一册。头一页记一个人:巨鹿太守司马直,中平二年腊月,殁于孟津。第二页记一个日子:中平四年,三月。
“底下记什么?”顾皓月问。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——
中平三年的春天,天下并不太平。
西边凉州的乱子已经打了两年。边章、韩遂裹着羌胡,围了陇右,朝廷派去的车骑将军张温,十几万大军剿了一冬也没剿平。北边太行山里聚起了黑山军,号称百万大军,官军打不进去。中原腹地看着是安稳,可黄巾之后,田地荒了、人散了、丁册烂了,各郡的流民,一年比一年多。
洛阳呢?南宫的火才灭,天子先想的不是抚流民、平边乱,而是他妈的修宫室、卖官爵——三公九卿明码标价,一个两千石的位子值多少钱,摆得清清楚楚。
这天下,像一件浸了水又晒得太久的旧衣裳。看着还是那件衣裳,可经线纬线,早就一根一根腐烂了。
刘亮在颍川这一角,想把这一郡的地,重新量一遍。
只有把地量准了,赋税才摊得公平。赋税摊得公平,穷人才不至于被逼着卖儿卖女。这是治乱的根。可也正因为是根,一旦动了,就等于去撬那块压了这天下百年、把汉家江山一寸寸蛀空的大山。
刘亮把这件事先跟顾皓月说了,又把荀彧请了来。
顾皓月听完,没有说不行。她推开茶碗,打开账册,往前坐了坐。
“哥,你要量一个乡的田,要多少人?丈量的、扶尺的、记数的、押尺的,一个乡至少四十个。这四十个人从哪儿来?从各乡的壮丁里出。”
“如今是二月,各乡要种地。这四十个人一抽,就是四十个壮丁不下地。这还只是一个乡。”
刘亮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是不让你动,是不让你现在动。秋后地里的东西收了,边界看得清;还有一个原因,秋收后粮食进了仓,稳妥。”
“现在丈量,一旦中间出什么变故耽误了春耕,今年的粮收不上来,明年修宫钱再来,我们从哪出?”
“再有,现在动,量到五月,夏麦要熟了。量到一半,人要回去收麦——是让他量,还是让他收?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皓月,你说的都对。”刘亮说,“可我等不到秋后。”
“为什么等不到?”
“因为那个‘暂’字。”
顾皓月的手停住了。
“暂绝修宫钱——文若那天提醒我了,今年不做,不是这件事完了。”刘亮说,“明年三月,那张诏书还会来。来的时候我拿什么给?我今年已经把明年的镜子、明年的酒、明年的皂全卖了。明年我什么也没有。”
“我要是秋后才动,量到腊月,量出实数也来不及造册。造完册也来不及征上来。明年三月那张纸到的时候,我手上还是空的。”
“我要春上动。夏天量完一个乡,秋后铺开三个县,冬天造册,明年夏收就能征上来。到了明年三月,我至少能跟那边说:我手上有这些量出来的数,可缓。”
顾皓月坐在那儿,半天没开口。理是这么个理,可摆在眼前的难处也是真的。
荀彧这时候开口了。
“公,顾先生,两位的理是一样的。”他说,“公要的是明年三月手里有数;顾先生要的是今年仓里有粮。这两件事并不打架。”
“别一次量一郡,也别等秋后。”荀彧慢慢地说,“先试一个乡。一个乡四十个人,摊到几个县出,误不了春耕。试成了,秋后铺开;试不成,随时调头,亏的也就是这四十个人几个月的工食。”
顾皓月想了想。
“先试试,可以。”她说,“试在哪儿?”
“阳城,下亭乡。”刘亮说,“那个乡我亲自去过,一百二十户在册,一百七十多间屋。这个数是我自己数的,也是我手上唯一一条自己看过的实证。”
顾皓月给这件事单开了一本册子,头一页写了三行:
丈量之法:以步为丈,六尺为步,二百四十步为亩。丈者不丈本乡之田。每丈一段,当日写数,立木板于乡,任人来看。
三行规矩,顾皓月定了头两条,荀彧添了第三条——他原话是“不堵人的嘴”,顾皓月把它落了地。
过了几日,荀彧动身去了陈留访亲。
真正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辛家。
丈量的文书发下去以后,头一个回话的是阳城县。县里说人手不够,请郡府宽限。
第二个就是辛家。回话的方式很客气:辛族老遣人送来一封短信,说辛氏在阳城有田若干,愿先受丈量。又说族中有两个懂算的子弟,愿随清丈队做事,不领工食。
顾皓月拿着那封信看了半天。
“他们要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刘亮说。
“要不要收下那两个人?”
刘亮想了想。
“收。为什么不收?他们送人来,我却不收,那我下一步做什么都是心虚。我收了,他们能看见的,我也一样看得见。”
清丈队二月十九出发,一共四十三个人。人从颍阴、许县两处抽,都不是阳城人;扶尺、记数的从核曹和义学里挑,识字会算;押尺的是陈乐拨的十个郡兵。
辛家那两个子弟也在里头。一个二十七八,姓辛名琮;一个更年轻,看着不到二十。这俩人非但不碍事,还狠得力,名叫辛琮这个算数算的特别快,看两眼数字心里过一遍,谁算错了立即就能指出来。
刘亮第一天跟着去了。
二月的地还没化透,踩上去底下硬邦邦的。清丈队在乡东头那片地上摆开,先量了三块。量完当场写了数,钉在乡口一块新立的木板上。
围着看的人不少,但多数是站在远处看一会儿就走了。有个看着十五六岁、身体瘦弱的孩子,一直仰着脖子看上头的字。
刘亮走过去的时候,他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“你认得上头的字?”
那孩子伸手指了指。
“这个是三。这个是十。这个是七。”
他指的是“三十七”。
“你在义学?”
孩子点了点头。
“正月里。”他说,“乡里送俺去的。”
刘亮看着这个刚到自己胸口的孩子,瘦弱、单薄。
“你叫什么?今年几岁了?”
“俺叫李成,今年十六了。”李成说。
刘亮点点头,勉励道。
“好好学,识字算数,以后到哪都用得上。”
————
前半个月,进展顺得出奇。
清丈队一日能量三十来亩,最快的一天量了四十二。辛家那两个子弟非但不碍事,还很得力——辛琮那个人算得极快,一队人报上来的数他心里过一遍,谁报错了他当场就能听出来。
第一处不对劲的田,在第十七天的时候量出来了。乡北那一片地册上写的是三十四亩,量出来是五十一亩。
比册子上多了十七亩,清丈队按规矩把数写了,钉在木板上。
当天下午就来了一个人,这人姓王,是这个乡里的大户。虽比不上辛家,可这个乡里一半的地都在他家名下。
他来的时候没有闹,只带了一个匣子。里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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