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三,王皓押车带队,前后十二个人;陈乐另点了三十个郡兵护送。
“大哥,让俺跟着!”
典韦堵在郡府门口。门外的街上,十一辆车已经排开了,前后拉了半条街。
“你去了太扎眼。”刘亮说。
“万一路上出事咋办?”
“出事就出事。”刘亮说,“你能打三十个,还能打三百个?”
典韦想了想。
“那俺送到城门口。”
这十一辆车上拉的,是长明村两年的家底。腊月二十九,甄氏的最后一笔钱到账,一千二百万凑齐了——明年的镜子、酒、皂、香露,连张铁盖第二间屋子的料,都提前贱卖押了出去。王皓二十五年攒下的家当也押在里头。村里人硬是凑了七万三千二百钱,顾皓月给这笔钱单立了一册,头一个名字是二牛:三个钱。
车队出城的时候,典韦站在门洞底下,看着车队过去,一直看到最后一辆的车尾没了影,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去。
顾皓月没去送。她在核曹核别的账,核到一半,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又回去做账了。
——
车队走了,年还没过完。
上元这日,蔡琰把顾皓月从核曹里劫了出来。
“账没核完。”顾皓月被她拽着袖子,怀里还抱着账本。
“账册今晚放假。”蔡琰把账本从她怀里抽出来,搁回案上,回头吩咐小吏锁门,“你也放假。”
“谁定的?”
“我定的。”蔡琰眉眼弯下来,“府君夫人定的。”
顾皓月头一回听她拿这个名头压人,竟是拿来做这个,一时哭笑不得。
街上的人,比顾皓月想的还多。
颍川照往年的旧例,上元前后三夜不闭门。今年又添了一条:三夜之内,城门不查符传,四乡的人随便进。
雪停了两天,街面被踩得瓷实。卖蒸饼的、卖羹的、卖饴糖的,把摊子一直支到街口,炉子上白汽腾腾。各家门口都点了灯,竹骨纸面,一路排过去,望不到尾。街口烧了一堆火,半大的孩子往里丢竹节,烧得噼啪炸响,人群里就跟着起一阵笑。
一行人打城门洞里过时,一辆外地的牛车停在门洞里,不敢进。赶车的老汉探出头,问守门的郡兵:
“军爷,入城……要门钱么?”
“不要。”郡兵摆手,“府君有令,这三夜不闭城门。进去罢。”
老汉把缰绳抖了抖,嘴里咕哝:
“走了三个郡,头一回听见这个话。”
二牛一进街就走不动道了,眼珠子黏在饴糖摊上。典韦掏出钱,给他买了一大块。二牛捧在手里,吃得满脸都是。
街口那堆火边上,有孩子往里丢竹节,烧爆了,啪的一声脆响。二牛看得眼热。典韦捡了一截粗竹,拿刀劈成几段,递给他。
二牛捏着一截,凑到火堆边上,一丢进去就往后跳。
竹节烧了一会儿,啪的一声炸开。二牛吓得一激灵,跟着咯咯直笑,又伸手要第二截。
灯棚底下碰见了邴让。他领着义学十几个蒙童来看灯,看见灯棚上的匾额,教书先生的习性改不了,指着上头的字就地考校。蒙童们你一言我一语,认出一个,邴让就点一下头。
考到最后一个字,没人应声了。
邴让回过头,看见府君一行人站在后头,忙要行礼。刘亮摆摆手,指了指那群孩子。
“接着考。”他说,“我听着。”
邴让也不客气,又指了一块匾额。这一回有个娃娃抢答出来,邴让还没点头,那娃娃先朝刘亮这边看了一眼,挺了挺胸脯。
邴让这才看见典韦肩膀上还坐着一个二牛,吃得满脸都是。老先生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,隔空递上去。
“擦了。”邴让说,“认了字的人,脸上不许带糖。”
二牛接过来,胡乱抹了两把,想了想,把帕子揣进了怀里。
“洗干净了再还先生。”
街口空地上围着一圈人,百戏班子在举大石。耍把式的汉子把场中最大的一块抱起来,抡过头顶,博得满堂彩,正抱拳讨赏,典韦扛着二牛挤进去了。
“俺试试。”
班主上下打量他,把小的那块递过去。典韦接过来,单手举过头顶又轻轻放回原处,然后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灰。
人群爆出一阵喝彩声。
班主绕着典韦走了半圈啧啧称奇,然后一拍大腿。
“壮士!入伙罢!你只管举,俺来收钱,二八分账——你八!”
典韦扛着二牛,扭头就走。班主在后头追:
“全给你!全给你还不行吗!”
二牛趴在典韦头顶上,冲他做了个鬼脸。
街角的酒摊上坐着个熟人。郭嘉一个人占了整张案子,面前摆着三只空碗,喝得脸颊通红,远远冲他们举杯。
“公!”他喊,“借我二百钱!”
“你的酒钱,怎么要我出?”
“出来看灯,忘了带钱。”郭嘉理直气壮,“记在账上——连我欠公的那份贺礼,往后一并算。”
顾皓月在旁边听不下去了。“大过节的,欠着一屁股债,你倒挺得意?”
“欠债的,是债主惦记的人。”郭嘉端起第四碗,“公如今满天下都是债主。我凑个数,热闹。”
刘亮丢下二百钱,没理他。
陈乐带着巡夜的郡兵巡到这一片,把马交给手下,挤过来跟他们走在一处。鱼龙曼延开场,扎彩的巨兽从街口游过来,口里喷火,满街喝彩。
“这要在我们那儿,”陈乐凑到刘亮耳边,压着嗓子,“得收门票。”
“收谁的?”刘亮说,“收二牛的三个钱?”
二牛在典韦头顶上听懂了,把怀里的饴糖往紧里抱了抱。
陈乐笑出了声。
蔡琰在饴糖摊上买了一小包,塞到顾皓月手里。顾皓月嘴上说着要这个做什么,手却没有推回去。
走过灯棚底下,顾皓月仰着头看。看了一会儿,她说:“这一盏灯,一晚上得烧二钱油。”
“顾姐姐。”蔡琰挽住她的胳膊,“今晚不许算账。”
顾皓月闭了嘴。又走出十几步,她小声说:“……这一条街下来,十几贯。”
这一回,蔡琰只当没听见。
有个卖汤饼的老丈认出了刘亮,不由分说,给这一行人挨个添汤。添到刘亮这碗,堆得冒尖。
“老丈,多了。”
“不多不多。”老丈把勺子一收,“府君吃俺这碗汤俺高兴,俺家那口犁去岁多打了两成粮。不够老汉再加,再加。”
刘亮端着那碗冒尖的汤,没再推。
“那就多谢老丈了。”
城楼拐角背风的地方摆着一张胡床,蔡邕坐在那儿。蔡琰午后遣人把老人接了出来,她自己跟着大部队逛,这会儿才挤到父亲跟前。老人看不见灯,就坐着听:锣鼓、孩子的吵闹、满街踩在残雪上的脚步。
“父亲,吵么?”蔡琰俯身问。
“吵。”蔡邕说,“吵得好。”
“方才百戏那边,笑得最响的那个娃娃,”蔡邕忽然问,“是二牛吧?”
蔡琰笑了。“父亲怎么知道?”
“满街的笑,就他的不认生。”老人说。
他停了停,又朝着满街声浪的方向,慢慢地说:
“老夫年轻的时候在洛阳,上元的灯,从南宫一直点到城外。那时候老夫以为,天下的灯,都该是这个样。”
“这些年才知道,不是的。”
蔡琰没接话,挨着父亲站了一会儿。夜风凉了,蔡家跟来的仆妇给老人添了裘,先送他上车回去了。
往回走的时候,人还不散。二牛已经在典韦头顶上睡熟了,怀里搂着没吃完的饴糖。
那么大的个子,典韦一路踮着脚走。
走到半路,二牛忽然睁开半只眼睛。
“叔,俺还没看够。”
“睡你的。”典韦说,“明年还有。”
“哦。”二牛闭上眼睛,又睡过去了。
街角上,大牛从人堆里挤出来接他弟弟。他仰头看了看典韦肩膀上那一小团,伸出手。典韦侧了侧身,没给。
“俺扛着。”典韦说,“你扛,把他颠醒了。”
大牛比了比自己的肩膀,又比了比典韦的,没继续争。
顾皓月走在前头。她手里那包饴糖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了封。
蔡琰走在刘亮身侧,轻声说:
“明年这个时候,还带着他们来。”
刘亮点了点头。
——
正月二十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【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】
【ggds.cc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