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绍轩初入仕途,授京兆府兵曹参军一职。对侯府嫡子而言,这是再寻常不过的起步,可洛京权贵遍地,定远侯嫡子的名头,顶多算是一块敲门砖,远远不足以铺平前路。
每日卯时便要赴京兆府点卯,与一众同僚寒暄客套过后,翻阅昨夜各坊递交上来的文书,分派当日巡防人手,处理一应公务。待到公务散值,便时常与相熟同僚外出宴饮。
这一晚,一行人去往了平康坊内的醉春楼。
醉春楼藏在平康坊深处,并不临街,行事低调内敛。楼中女子皆是才貌兼备,既能曼舞轻歌,亦可赋诗酬唱。
雅厅之内觥筹交错,众人行酒令、笑闹不休。酒至半酣,沈绍轩面颊浮起一层薄红,他放下酒盏,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侧身对身旁同僚开口。
“李兄,劳你替我应付两轮,酒意上头,我去更衣片刻。”
姓李的同僚大手一挥,毫不在意:“沈兄尽管去,这里有我!”
沈绍轩起身,脚步虚浮走出雅间,沿着长廊行至前厅楼梯口,并未下楼,反倒拐进一道幽深窄廊。廊的尽头立着一扇毫不起眼的侧门,推门便是醉春楼的后院。
后院地方狭小,墙角摆着几口老旧陶缸,缸内栽种的荷花早已枯萎,只剩残败枝叶。一道窄巷贴着院墙向外蜿蜒,巷内沉沉如墨,唯有极远处摇曳着一点孤灯。
沈绍轩立在墙根下静静等候片刻。
墙外传来三下极轻叩击,两短一长。
他抬手叩向墙砖,以一长两短的节奏应答。
巷口转出一个身着灰布短褐的人影,打扮得和寻常贩夫别无二致。那人走到矮墙之外,隔着半人高的墙头递过来一只粗陶碗,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,就压在碗底。
沈绍轩伸手接过,飞快展开扫过纸面。纸上只寥寥一行字:城东第三坊,后日酉时,换防调半刻。
他迅速将纸条折起,妥帖收入袖袋。递信之人不多言语,转身便消融在巷间黑暗之中。
沈绍轩又在墙下静立片刻,抬手理好衣襟,转身推门,顺着窄廊折返回去。
推开雅间屋门,屋内依旧喧闹沸腾。方才还意气风发的李长山已经醉倒趴伏在案上,另有一名同僚踩在椅背上划拳,衣袖高高挽至手肘。满室人醉态百出,谁也没有留意沈绍轩方才短暂离席。
沈绍轩坐回原位,端起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杯中酒。
东客院,栖云轩。
屋内窗明几净,案上摊开一局尚未落完的围棋,熏香袅袅缓缓盘旋,驱散了冬日的寒凉。崔祈正垂眸看着棋盘,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。
荆七轻步走入屋内,躬身回话。
“公子,方才平康坊,有一名扮作贩夫的人暗中给沈二公子传递纸条。属下尾随那人一路辗转,亲眼看着他走进了梁国公府。”
崔祈捏着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顿,淡淡抬眼,眸色沉静。
“没想到,我这位表哥,竟是五皇子那边的人。”
他将玉棋轻轻落回棋罐,语气冷静地吩咐:“传信送往四皇子处,把此事如实告知。另外,继续盯紧沈绍轩,查清楚他近期要谋划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荆七应声。
崔祈又补上一句,提醒道:“行事务必隐秘,切莫被他察觉,反被将军。”
“属下谨记公子叮嘱。”荆七敛神,躬身退下。
听雪堂内,炭火静静燃烧,暖意融融。
沈临薇倚在案边展卷读书,云雀立于一旁,执壶沏茶,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。
“小姐,尝尝府中的新茶。”
沈临薇微微颔首,伸手拿起茶盏,正要凑近唇边,动作骤然顿住。
茶香清正绵长,可在这一层好闻的茶香底下,缠绕着一缕极淡、本不该出现在茶汤之中的气息。那气味甜腻油润,像是炒熟的坚果研磨成粉融进水汽里。
她将茶盏放回桌面,又微微俯身凑近,仔细嗅辨。
是核桃。
不管是这具身体原主,还是来自现代的她,都对核桃严重过敏。儿时曾经误食,浑身长满红疹,高热三日不退。自那之后,她对核桃的气味格外敏锐,旁人分辨不出的微弱气息,到她鼻下便无所遁形。
这壶茶里,不该出现核桃的气息。分明是有人特意动过手脚。
沈临薇面上神色不起波澜,没有声张半分,安安静静把茶盏推到一旁。
看来是有人希望她过敏。可是为什么呢?难道是为了明天谢芷柔的宴会?
她挑了挑眉。既然不让她去,那她非要去看看——这宴会上到底有什么是她不能看到的。
京城第一美人谢芷柔的聚会,自然是热闹非凡。
这次连沈绍轩也来了,正和崔祈在廊下说话。
“大哥。”沈临薇上前问安。说起来,这还是她穿越过来第一次见这位大哥。
沈绍轩点点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没多说什么。
沈临薇又看了看一旁沈月棠那不可置信的眼神——她能来,沈月棠显然没料到。沈临薇就知道,昨天那壶茶是谁的手笔了。
马车哒哒地驶往谢府。一路上沈月棠没个好脸色。
刚入府,沈月棠便刻意抛下她,自顾自走开。
厅堂之中,王书苒看见她,立刻扬起手臂,高高兴兴朝她招手,示意她过去同坐。
沈临薇迈步走过去落座。
“临薇,本来这次我不想过来,可是母亲非要我过来。”王书苒苦恼地说。
“在府里久了,出来玩玩也挺好的。”沈临薇安慰道。
“主要是谢芷柔的聚会,我就不想参加。还好有你陪我,不然这宴会真没什么可取之处。”
陈郡谢氏乃是世代高门大族,家底殷实。纵然正值隆冬,谢府厅堂之内地龙烧得旺盛,处处如春。往来宾客络绎不绝,笑语喧哗不绝于耳。
在暖房待得久了,便觉得有些气闷,沈临薇起身,打算到庭院之中透气。
踏出屋门,谢府庭院布局精巧,亭台廊榭迂回曲折,山石花木错落布置,匠心独运。
隆冬时节,许多花木已然凋零,唯独成片梅林肆意舒展,枝头上缀满点点红梅。
游廊雕栏雕琢细致,石径蜿蜒,流水绕着假山缓缓淌过,廊下悬着串串宫灯,即便白日,也隐约透出雅致光晕。
一步一景,处处皆是精心打磨过的景致,沈临薇缓步慢行,如同置身一座精心构筑的园林,静静观赏周遭风物。
她一路漫无目的行走,不知不觉,便走到一处僻静梅林深处。
忽然,两道人声自梅树屏障之后隐隐传来。
“李彦恪那边的事情,都已经安排妥当了?”一道冷沉的男声开口问道。
另一人恭谨回话:“殿下尽管放心,万事俱备。”
一声极轻的叹息响起,带着几分怅然:“我本将心向明月,奈何明月照沟渠。”
殿下二字入耳,沈临薇心头猛地一沉。再听下去,极有可能要惹来杀身之祸。她屏住呼吸,脚尖轻轻挪动,想要悄无声息向后退走,尽快离开此地。
“咔嚓——”
脚下不慎踩到一截干枯断裂的树枝,脆响在寂静庭院格外清晰。
“什么人!”
一声厉喝骤然响起,一道黑影疾冲而出,瞬息便扼住了沈临薇的脖颈。她呼吸一滞,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“误会!误会!”脖颈被锁,沈临薇被迫仰起头,艰难出声,“我是定远侯府的沈二小姐!我什么都没听到。”
一身玄色厚重大氅的男子缓步从梅树后方走出来。锦料衣料暗绣细密云纹,身姿挺拔,贵气逼人。眉眼锋利深邃,眼尾微微下扫,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,神色淡漠,不见半分温度,正是四皇子萧景湛。
“定远侯府的小姐?你便是沈二小姐,沈临薇。”
看见那双皂色云纹靴踏入视线,沈临薇干脆闭上双眼,竭力稳住慌乱,声音尽量平稳:“是我。我什么都没有听见,还请殿下放我离开,今日之事,我绝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。”
萧景湛的声音冷冽,不带半分松动:“是吗,本王不信。”
眼见对方并不打算就此揭过,沈临薇睁开眼睛,抬眸直视他。
“四皇子殿下。我虽不知方才你们商议的内情,但得罪定远侯,绝非明智之举。”
萧景湛眉梢微微一挑:“你认得本王。”
“能在陈郡谢氏的府自称本王的,还能有谁。”沈临薇索性挑明——皇子中只有四皇子的母妃淑妃出身陈郡谢氏。
“倒是有几分胆识。”萧景湛淡淡打量她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,“杀一名无足轻重的侯府庶女,便会得罪定远侯?”
利刃悬于脖颈,沈临薇神色依旧镇定,不闪不避迎上他的目光:“我是不是父亲最看重的女儿,殿下只需稍作打探,便可一清二楚。”
“既然你是定远侯最疼爱的孩子——”四皇子慢悠悠道,“那你能帮本王说服你父亲,同本王合作吗?”
“不能。”沈临薇斩钉截铁。
四皇子似乎被她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了:“那本王为什么留你?”
“为了让我父亲不成为您的敌人。”沈临薇道,“臣女虽无法干涉父亲的立场,但若殿下信臣女,臣女愿作殿下在定远侯府的一双耳朵。”
四皇子也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,面无表情地看了她片刻。
萧景湛看不出喜怒,面上没有半分波澜,转头对扼住沈临薇的侍卫开口。
“既明,放了沈二小姐。”
脖颈上的桎梏骤然松开,沈临薇急促地吸进几口冷空气。
“多谢殿下,殿下今日之恩,臣女没齿难忘。”
沈临薇快步抽身离去。
既明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眉头紧紧皱起,低声请示:“殿下,就这样放她走吗?”
萧景湛眸光沉沉,望着那道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身影,语气平淡地吩咐:“自然不是。现在动手,风险太大,今夜派人,去解决掉她。”
“属下领命。”既明躬身领下命令。
沈临薇一路快步赶回宴会厅堂,落座之后,端起茶杯大口饮下茶水平复心绪。
“你方才去往何处,出去这么久?连对诗环节都已经结束了。”王书苒侧过头,好奇问道。
“谢府庭院太过繁复,我一时不慎迷了路。”沈临薇随口遮掩过去。
她没有留意,不远处,崔祈的目光若有似无,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宴厅之内宾客依旧谈笑风生,一派热闹。门外侍从高声通传:“四皇子殿下到——!”
满堂宾客闻声,纷纷起身行礼。
“表哥,你怎么过来了。”谢芷柔眼中掠过一抹惊喜,快步迎上前。
“你的雅聚,本王自然要来凑个热闹。”萧景湛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“想来应当没有来迟。”
“来得正好!”小郡王萧屹扬声笑道,“我们正要行猜谜之戏,四侄也一起来。规则便是以一句话作为谜面,众人据此猜物。”
众人纷纷应和,兴致盎然。
萧屹率先开口:“一日无此,天下无味。”
满座之人纷纷思索,片刻,谢芷柔浅浅一笑:“是盐。”
满堂响起喝彩。
轮到崔祈,他从容道出谜面:“身暖无肠。”
厅中众人冥思苦想,有人试探答道:“是暖玉?”
谢芷柔亦是蹙起眉头细细思索。
沈临薇端着茶杯,心中已然知晓答案,却并不打算开口,不愿在众人面前刻意展露锋芒。
萧景湛扫过全场,一眼便看见唯独神色淡然、全无思索之态的沈临薇,开口直接报出谜底:“汤婆子。”
崔祈眉眼弯弯,含笑拱手:“四皇子殿下,答对了。”
萧景湛接着道:“那本王也出一题——红颜薄命。”
谜面落下,厅内再度陷入思索。
沈临薇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萧景湛目光直直锁定她,扬声道:“沈二小姐似乎有答案了,不妨说来听听。”
一瞬间,全场所有视线尽数汇聚到沈临薇身上。谢芷柔脸上露出几分意外,沈月棠更是双目喷火,满心愤懑。
沈临薇心底暗自将四皇子骂了千百遍,面上却维持平静,缓缓开口:“炭。”
“素来听闻沈二小姐才思敏捷,饱读诗书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萧景湛淡淡夸赞。
此话一出,周遭宾客看向沈临薇的眼神,又多了几分复杂。
沈临薇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:“四皇子过誉。臣女心中也有一谜,苦思不得其解,还请诸位帮我参详。”
“请讲。”萧景湛道。
“谜面是,自结罗网,自陷其中。”
众人纷纷陷入思索。
四皇子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“蜘蛛。”
沈临薇心里想着——没错,你就是只猪。面上笑容倒真了些:“四皇子殿下英明。此题臣女也没猜出来,原来是只猪。”
宴席终至散去。沈临薇一路走出谢府,身后,是沈月棠几乎要将人洞穿的怨毒目光,还有崔祈几番欲言又止的眼神。
回到听雪堂,夜已经深了。
屋内烧着半盆炭火,暖意融融。连日紧绷心神,她浑身都透着疲惫。云雀伺候她沐浴完毕,便退下回了下房歇息。
沈临薇卸去满身繁复衣饰,只着一身柔软里衣,正打算掀开锦被躺下好好喘息片刻。
忽然,头顶屋顶之上,传来瓦片被轻轻挪开的细碎摩擦声响。
那声音极轻,若是寻常人,多半会当成夜风刮过屋瓦。可方才在谢府经历过生死对峙,沈临薇的神经绷得极紧,这一丝异动,瞬间落入耳中。
她心头猛地一沉。
四皇子萧景湛,果真不肯善罢甘休,今夜便派人过来灭口。
沈临薇不敢出声呼喊,侯府偌大,听雪堂地处偏僻,呼喊呼救未必能及时引来旁人,反倒会提前暴露自己。
她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,放轻脚步,快步挪到妆台之前,伸手探进妆匣最底层,指尖触到一柄冰凉的短匕首。
这是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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