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八,洛水官道。
一艘乌篷客船顺流而下,船头破开薄冰,两岸枯苇覆雪,天地灰蒙蒙一片。船舱里烧着银霜炭,暖意融融,和舱外的天寒地冻隔成两个世界。
一名青衣小厮行至舱门外,抬手轻轻叩了叩雕花木门。
“进。”
舱内,崔祈斜倚在铺着狐绒软垫的坐榻上,一身月白暗纹锦袍,腰束玉带,墨发以玉冠束起。眉目清隽疏朗,鼻梁高挺,唇线偏薄,周身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温润贵气,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。他指尖捏着一只青瓷茶盏,热气袅袅漫起,氤氲了半张脸庞。
“五公子,明日我们便可抵达京城。”小厮荆七躬身回话。
崔祈漫不经心捻过杯沿,淡淡开口:“定远侯府那边,近来可有什么动静?”
“回公子,侯府表面一切如常。”荆七垂首禀报,“只是侯老夫人写了一封家书送往边关定远侯处,信中并无军机密事,只提及侯府二小姐近日染了重病,高热缠绵,险些没熬过来。”
“定远侯的二小姐……”崔祈略一沉吟,脑海里隐约有几分模糊印象,听闻定远侯沈砚,最是疼宠这位外室所生的女儿。
荆七继续低声道:“属下打探到内情,此番重病,是府中夫人刻意克扣炭火,延误诊治才闹出来的祸事。”
崔祈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失去父亲庇护,也算是个可怜人。”说罢,他放下茶盏,神色收敛几分,“收拾妥当行装。明日入侯府,我们身负差事,万事需谨言慎行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荆七应声退下。
侯府听雪堂。
自身子渐渐好转,沈临薇便常常待在西次间书房,或是展卷读书,或是临帖练字。
这一日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。出去大厨房取点心的云雀,兴冲冲跑了回来,眉眼都透着雀跃。
“小姐!”
“怎么这般高兴?”沈临薇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她。
“方才我去厨房拿糕点,听见府里下人议论,清河崔氏的五公子要来咱们侯府,探望大夫人!”
清河崔氏。沈临薇心中了然,那是雍朝的顶尖门阀,崔锦书便是崔氏女。只是对于这位崔五公子,原身记忆里印象浅薄。
“清河崔氏的五公子,是什么人物?”
“小姐您竟不曾听说?”云雀一脸惊叹,“那可是京中鼎鼎有名的贵公子,才华横溢,风姿俊朗,不知多少世家贵女暗自倾慕于他呢。”她说着,托着腮,满眼好奇,“也不知真人究竟生得何等模样。”
沈临薇一笑:“等他来,你不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日清晨,崇正堂内熏香袅袅。侯老夫人与崔锦书早早在此等候来客,沈月棠更是特意早起两个时辰,细细梳妆打扮。
她一身石榴红织金襦裙,满头珠翠流光溢彩,面敷薄粉,眉眼娇艳。
不多时,崔祈带着仆从步入厅堂,上前躬身行礼:“老夫人金安,姑母万安。”
“快些起身,好孩子。”侯老夫人眉眼含着关切,“一路从河北奔波过来,定然劳累,这水路坐船,一共走了多少时日?”
“约莫十余日。”崔祈身姿端方,谈吐彬彬有礼。
“那着实辛苦。往后便安心在侯府住下,有你姑母照拂,我也放心。”
“多谢老夫人体恤慈爱。”
“祈儿看着都清瘦了不少。”崔锦书望着晚辈,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疼惜。
崔祈含笑转头看向她:“劳姑母挂怀。此番前来洛京,三叔父还特意嘱托我,代为向姑母问好。”
“难为兄长还记挂着我。”崔锦书眼圈微微泛红。
“姑母莫要感伤,叔父尚有一封亲笔书信,托我一并带来。”
一旁的沈月棠瞅准空隙,上前一步,娇声道:“表哥来了,怎么都不看看我。”
崔祈笑意温润:“怎会不见。许久未见,表妹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,容貌愈发出众。”
沈月棠被夸得面颊微红,轻轻跺了下脚,带了几分少女的娇羞。
旁边的沈绍轩也笑着开口:“表弟许久未曾来京,此番来了,我们定要好好聚上一聚。”
崔祈颔首应道:“理应如此。”
为迎接崔祈到来,侯府当晚大摆宴席,前院灯火喧阗,丝竹笑语不绝,连后院都被这份热闹搅扰,根本无从安歇。
沈临薇不堪这份嘈杂,转念一想,众人尽数聚在前院,后院反倒清静,正好出去走走。
夜色沉沉,月光泼洒在满地白雪之上,皑皑雪色映得四下明明浅浅,寒风吹过,枝桠上的积雪簌簌落下。
沈临薇手提一盏羊角灯笼,一身素色夹棉披风裹住身形,鬓边只簪了一支简单玉簪。寒光照在她脸上,久病初愈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,眉眼清柔,立于漫天风雪月下,自有一番安静孤绝的气韵。
她缓步踏过积雪,抬眼望向悬于夜幕的一轮皓月,不由得想起现代同一片月色,古今仿佛在此刻重叠,口中低声呢喃:“今人不见古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。”
“好诗。”
一道男声自暗处缓缓响起。
沈临薇侧过头望去,雪树阴影之下,走出一道挺拔身影。正是崔祈。月华落于他身上,月白锦袍染着薄雪清辉,眉眼清隽,身形挺拔。
原身记忆里并无此人样貌,看这身装束,心中已然猜出身份。
沈临薇微微颔首:“崔五公子。”
崔祈扬唇一笑,脱口道:“二表妹。”
沈临薇微微后退半步,拉开分寸距离,神色淡然:“不敢当,崔五公子,还请唤我沈二小姐即可。”
崔祈略一顿,随即顺势改口:“沈二小姐。”
“沈二小姐为何不去前院赴宴,反倒独自一人来此雪地赏月?”
“我大病初愈,恐将病气过给旁人,不便前去热闹宴席。”
崔祈重复一遍方才她吟诵的诗句,眼中带着几分欣赏:“沈二小姐方才那两句,意境绝佳。”
“公子过誉,并非我所作,不过是从前书卷之中偶然读到。”沈临薇扫过四周,侯府人多眼杂,和崔五公子聊久了,指不定又起什么谣言。
她浅浅一笑,“起风了,寒气渐重,崔五公子,我先行告辞。”
“沈二小姐慢走。”
崔祈站在原地,看着那盏素纸灯笼在雪地里越走越远。灯光映着雪,雪映着人,那点月白色的身影拐过廊角,不见了。
他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站过的地方——雪地上两行脚印,一行他的,一行她的,隔着几步远,始终没并到一处。
他自言自语,声音很轻:“今人不见古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。古月不知今宵事,今宵月下始逢君。”
回到席间,沈绍轩端着酒过来:“你刚才去哪了,怎么去了这么久。”
崔祈微微一笑:“出去透透气。”
沈绍轩继续给他斟酒:“且满饮此杯。这次你能来,我真是高兴坏了。上次咱们见面还是小时候,这一转眼都长大了。”
崔祈干了酒,露出怀念的神情:“是啊,时光飞逝。但我还记得,小时候我们在学堂读书,兄长逃课的事。”
说起沈绍轩当年在清河崔氏学堂的糗事,两人一下子好像回到了过去,先前的生疏隔阂消了大半。兄弟俩一直喝到酩酊大醉才散。
阿平搀扶步履虚浮的沈绍轩回到院落。刚入房门,方才满面酡红、脚步踉跄的沈绍轩,骤然褪去醉态,眼神锐利清明,看向身侧小厮
“崔祈中间离席去干什么了?”
“回大少爷,崔五公子就是在外面吹了会儿风,中间遇见了二小姐,两人说了几句话就散了。除了二小姐,崔五公子并未见其他人。”
“沈临薇?她怎么出来了。”沈绍轩眉头一皱。
“回大少爷,二小姐似乎也只是出来走走,两人并未多说,只打了个招呼。”
“盯紧崔祈。”沈绍轩眸色冷下,“如今朝堂派系林立,夺嫡之争愈演愈烈。若他仅仅只是借住侯府便也罢了,若是另有所图,休怪我不念旧日情分。”话音落下,神色间掠过一丝杀意。
另一边,崔祈回到自己暂住的院落,唤来荆七,指尖轻轻叩击桌案。
“派人,把定远侯大夫人苛待庶女的消息散播出去,传得越广越好。”
“是。”荆七领命退下。
日头高升,午后阳光浅浅落进绣宁院的暖阁,屋内茶烟袅袅。
崔祈正陪着崔锦书喝茶闲谈。
“祈儿,在侯府住得可还习惯?”崔锦书关切道。
“有姑母照拂,一切安好。只是……”崔祈话锋微微一顿。
“怎么了?”崔锦书放下手中茶碗。
“倒也不算大事。只是住进来之后,听闻府外有些闲言碎语,传言姑母管束下人不力,侯府二小姐遭下人克扣份例,险些一病不起。”
崔祈静静看着崔锦书脸色一点点沉下来,又缓缓开口,“侯府家事繁杂,姑母偶有顾及不到原属寻常。只是这些流言传出去,外人难免误会姑母有意苛待庶女。”
眼见崔锦书面色愈发铁青,崔祈适时收住话音。
“但此事也并非没有化解的法子。”
“祈儿有什么妙计?”
崔祈笑意漫不经心:“说到底不过是一位外室女。姑母多带她出席几场京中宴会,给足体面,外头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。”
崔锦书眼睛一亮:“这话有理。只是近来田庄接连出事,我实在抽不开身。”
“侄儿近日收到不少京中雅宴邀约。”崔祈从容接话,“届时我可以带上表妹,连同沈二小姐一同赴会。京中才俊云集,表妹也该多出去见见世面。”
提起自家女儿的婚事,崔锦书满心欢喜:“那便劳烦你,多替棠儿留意些出众子弟。”
“侄儿自会记在心上。”
绣宁院之内,姑侄二人相谈甚欢。
没过多久,崔锦书身边的周嬷嬷便前来听雪堂传信。
“清河公主的暖冬会?”沈临薇听闻,心底生出几分疑惑。
“正是。大夫人记挂二小姐久病烦闷,如今身子好转,也该出去散散心。”周嬷嬷脸上堆起满面笑容。
“劳母亲时时记挂,我心中感激。”沈临薇面上做出一副感动模样。
送走周嬷嬷,云雀难掩欣喜:“太好了二小姐!清河公主的暖冬会,那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雅宴!”
“宴会固然是好。”沈临薇神色淡淡,“可崔氏,绝不会这般好心。”
“那可如何是好?小姐,要不我们推掉不去?”云雀不由得焦急。
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”沈临薇神色平静。
赴宴那日,沈临薇一身素雅衣裙,装扮低调,却依旧难掩风华。
一旁的沈月棠却是满身锦绣,满头珠翠,耀目夺目。她正站在府门前,同崔祈说笑,一眼瞥见沈临薇走来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嫉妒——明明装束这般素淡,竟依旧压得住旁人。
“崔五公子,大姐姐。”沈临薇依次行礼问好。
“二妹今日穿得这般素净,莫不是故意要叫旁人以为我们沈家苛待于你,家境落魄?”沈月棠话语夹枪带棒。
“大姐说笑。蒲柳之姿,再如何妆扮,也不及姐姐这般明珠耀目。”沈临薇从容应答。
沈月棠冷哼一声,不屑地斜睨她一眼,率先登上马车。
沈临薇抬眼看向身侧的崔祈,对方递来一抹温和安抚的笑意。
清河公主举办的暖冬宴,名义上是冬日雅聚,实则也是京中适龄世家男女互相结识相看的场合。清河崔氏的麒麟子崔祈一到场,便被一众世家子弟团团围住。
沈月棠径直去找自己相熟的女伴,直接将沈临薇丢在原地无人照管。
沈临薇在原地稍立片刻,便寻了一处僻静角落落座,乐得偷得片刻清净。
“那是谁家的姑娘?”不远处,尚书府的苏婉如小声好奇发问。
少女独自静坐一隅,安静得恰似一幅画——眉不描而黛,唇不点而朱,病后初愈的苍白反倒添了几分清冷。不少男女都忍不住频频朝这边投来目光。
察觉到众人的视线,沈月棠皮笑肉不笑开口:“那是我二妹。”
“哦?”裴相府的裴书媛在一旁看热闹,扬声笑道,“依我看,你这位二妹妹容貌,竟胜过谢芷柔,莫非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,要易主了?”
“她也配和谢姐姐相提并论!”沈月棠语气不屑,刻意抬高音量,“不过是个外室生的女儿罢了。”
“外室女?”周遭议论声顿时四起,这些话全然不避沈临薇,当着她的面肆意评说。
面对这般拙劣幼稚的挑衅,沈临薇只是抽了抽嘴角,端起茶杯浅啜一口,权当听一阵聒噪犬吠。
“喂,她们在说你坏话,你怎么看起来心情还挺好??”
一道清脆女声响起,一名身着鹅黄罗衫的姑娘凑过来,圆脸杏眼,笑起来脸颊陷出两个浅浅梨涡,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。
沈临薇望向她,神色淡然:“我家养过一条狗。每次我路过它都要叫。后来我发现——它叫它的,我走我的。它叫累了自然就停了。你要是停下来跟它对叫,它反而更来劲”
姑娘愣了愣,随即噗嗤一声笑得开怀:“你这人倒是有趣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临薇。”
“我叫王书苒。”
看得出来,王书苒是自幼被百般宠大的姑娘,全然不在意周遭旁人目光,干脆就挨着沈临薇坐下,有一搭没一搭闲谈。
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清河长公主陪同谢芷柔缓步走入厅堂。
谢芷柔一身一身月白云锦宫装,裙摆绣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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