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佩令 02
两人携手走在大栅栏。
大栅栏是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热闹的富贵风流地,路旁酒楼饭庄,绸缎铺、药铺鳞次栉比。
招牌当中不仅有中国字,更有洋文,电车叮叮当当地压过马路,黄包车打人缝里钻出来,车夫的吆喝擦在耳畔,“借过!借过!”
沈司旸提议,“都到大栅栏了,不如一道去北固楼坐坐吧。”
“好。”凝湘答应了。
北固楼是凝湘堂叔沈华亭所开的酒楼,与北固楼正对着的是顾氏洋行,那是六叔的妻子顾家小姐的经营。
刚携手跨过门槛,便闻得清雅的昆曲声从戏池子里飘来。
时至民国,昆曲日渐式微,许多戏楼皆改唱京剧,只北固楼依旧保留一脉昆腔,久而久之,此处便成了北平城里一处可听昆曲、可宴客的风雅地。
“呦!司旸兄弟来了。”上前招呼的人名唤顾惟厚,是此楼掌柜。
沈司旸礼貌地笑,“顾三哥安好,晚上带自家小侄女过来大栅栏,走得累了,就想找北固楼这么个既清静又热闹的地儿坐上一坐。”
“你侄女就不是我侄女了?”顾惟厚边说边笑着把人往二楼领,“不过,你这个地儿还真找对了,二楼欢喜成包厢正空着,竹篾帘子一放,虽看不到外头,但却是个最佳的听曲位置。”
沈司旸客气的点头,“有劳顾三哥。”
顾惟厚笑说,“自家兄弟,何必外道。”
他又转头来问凝湘,“小丫头想吃些什么?热炒、铜锅,还是点心?”
刚才东兴楼的盒子菜和全聚德的烤鸭还腻在凝湘舌尖,凝湘便说,“点心就好。”
沈司旸握紧她的手,问,“点心要哪家的?祥聚公还是致美斋?”
凝湘说,“祥聚公吧。”
顾惟厚听了道,“司旸,你带小丫头上去坐,点心我让人去祥聚公买了再送来,也就三两步路的事儿。”
“麻烦顾三哥。”
二人入了欢喜成包厢,包厢两面靠墙,另外两面以竹篾帘相隔,指尖轻压帘隙,正瞥见一楼池座间好戏正唱得热闹。
沈司旸为凝湘脱下大衣,仔细挂好,回身却见她正轻拢篾帘,好奇地向外瞧着。
他微微一笑,道:“我想着今年你过生日,就在北固楼为你办一场。”
“十八岁,是大生日,理应要好好办的。”
凝湘的生日在盛夏,尚早,只听沈司旸又说,“或许,到时候得往上海的北固楼办。”
“上海?”凝湘听了好奇,“十九叔,你要去上海?”
沈司旸笑,“会有机会去的。”
“何况咱自家人开的酒楼,不管是在上海、北平、广州以至于美利坚都有,总归方便。”
凝湘听了颔首,“那倒是,我父母亲在家亦常说六叔六婶经营有道。”
说话间,丫鬟端来金骏眉,铜壶就搁在近旁的香几上,未出一刻钟,祥聚公的点心也送到了。
点心匣子里放着精致的茶糕和两碗果子干。
竹篾帘子复又放下,外头戏池有金主包场,点了《玉簪记》来唱。
凝湘舀了一勺果子干,勺子往碗沿刮了两下,才回神到今晚的正事上,她方说,“十九叔,今晚……谢谢。”
“你如何要同我讲谢谢?”
沈司旸拿茶刀漫不经心地切开如意饼,只半开玩笑地望着凝湘说,“其实,十九叔今晚是有些怕的。”
凝湘不懂,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改口说要去英国。”他自嘲地一笑,“明知道你不会,可还是怕。”
怕她心软,怕她陷在恩义里,人情里,更怕她进退两难……
因为怕,所以桌子底下,他勾过她脚踝,用着劲儿,只拘紧她。
凝湘庆幸,还好果子干要了冰镇的。
她往碗中碎冰多的地方舀上一勺,回想刚才沈司旸在三庆园的说辞,她只放低了声音,小声同沈司旸说了句,“十九叔,你下回同人介绍我,可别再把我讲成西海小霸王了。”
“什么丫鬟厨子一群人跟着,我哪有这样难伺候?”
沈司旸提了铜壶往茶杯里续上热水,笑说,“不把你华业银行大小姐的派头摆出来,又如何镇得住旁人?”
凝湘闷笑,又捡下一块如意饼吃了,“不过,你也没好到哪去,刚才在程家人面前,活脱脱一个黑面罗刹。”
沈司旸放下茶碗,他拿起瓷勺,伸在了凝湘那碗果子干里,再舀起一勺,吃了说,“咱们今晚霸王配罗刹,岂不美哉?”
凝湘好笑,点心甜腻,又呷一口酽茶。
沈司旸歪坐官帽椅,食指轻敲桌沿,正合着外头戏台上的婉转戏腔,待得一折《琴挑》悄然收住,他却是意犹未尽。
沈司旸便问凝湘,“阿凝,你可知为何到了民国这听京剧的人多,听昆曲的人反而少了?”
凝湘回说:“京剧痛快,打得热闹,唱得响亮,昆曲的唱词太过文雅,贩夫走卒们听不懂,就难传得开。”
沈司旸轻轻一笑,“是呀,昆曲唱词文雅婉约,诸如《牡丹》《西厢》一类,皆是表花月情根的。”
“即便是讲兴亡之感的《桃花扇》也需借侯李二人的离合之情。”
他的手把玩在白瓷杯壁,指尖一顿,只叹,“……可偏是这点花月情根最是消磨人。”
话尚未落音,只听竹篾帘子外边传来好大一声,“相——思——”。
合着戏词,沈司旸笑得意味深长,只把“相思”两字于婉转迂回间品了又品,方问凝湘,“听到了吗?”
凝湘虽读过《玉簪记》话本,然今日得闻其昆腔唱词,是头一回。
沈司旸解释:“外头……潘必正在和陈妙常诉相思。”
“快要定情了。”
他再舀一勺果子干,勺子偏要往凝湘的勺子上碰,他说:“潘必正是书生,陈妙常是道姑,”
“还有,柳梦梅落魄书生,杜丽娘一缕香魂,皆身份殊途。”
沈司旸只盯着凝湘瞧,“想来,到底‘情之一字,沉酣梦想’。”
猝然一下,他放低了声音,“阿凝,我们都被困的太久,什么叔侄、婚约、道理伦常……”
他剖白着叹了一声,“其实你大概不知道,我做柳梦梅已经在心里拿你当‘姐姐’很久了。”
复又恳求,“所以,今儿也想求一求姐姐。”
“好姐姐,你可还能也把我当个潘必正,柳梦梅?”
那勺果子干他没动,只轻轻停在凝湘唇边,他在等。
男女之事,也要讲个规矩,如此便是询问了。
倒算绅士。
可凝湘却微皱眉心,偏开头去。
炭火熏的茶香直往她神思清明处钻,酽茶的香,点心的甜,丝丝缕缕的全窜了进来。
叩上心门时,她突然想起梁生于话本子上写过的一句戏词:若心中惊怕,怎会相见蕉树下?既怕莫想,既想莫怕。
她不是胆怯之人。
情之一字,沉酣梦想,所言非虚。
可在沉酣之前,她有话要问。
“那佟小姐?”
“她有男朋友。”沈司旸凝望她,答的干脆,“我和她的关系,与你同程青山的关系是一样的。”
“皆做不得数。”
话音落下,烛台上灯花一爆,“噼啪”一声响后,只剩那勺果子干仍旧停在她唇畔。
凝湘没说话,只将身子往前稍倾,启唇接了他喂来的果子干。
而后,方才应下一个字,“好。”
出门是叔侄,晚上归家却是……男女朋友了。
幸得当空悬着一弯新月,清清冷冷地,把心头的万顷烟波压得刚好。
归家后,两人心照不宣地前后脚进了书房。
棉门帘一挑开,只见随江正儿八经地坐在他大哥书房里的罗汉榻上。
随江迫不及待的问,“大哥,阿凝小姐,和程家谈的结果如何?”
西海王府的两位男士,一位心里明知凝湘不会应允去英国,却仍暗恐她点头。
另一位也是,早知结局,偏要等在此处,亲耳听个分明。
凝湘笑,只同随江讲,要他把心放回肚子里,明天他们可以一起安心的再去北京饭店喝酒跳舞。
随江放心的走后,逢喜又挑棉门帘走了进来,她进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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