拎着大包小包土鸡蛋、蜂蜜、腌菜——全是娇贵东西,要尽快放冰箱。
她绕路先回御景园,走到门口的时候两只手实在腾不出来了,只好停下来,偏头跟二大爷说:“二大爷,您在门口等我一会儿,我去把东西放一下,马上就回来。”
二大爷点了点头,乖乖地站在原地。
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停在了别墅门口。
车门打开,傅家老爷子在保镖的搀扶下走了下来。他今天正好顺路过来看看孙子傅珈珩。
老爷子隔着围栏,目光随意地扫过门口,忽然,他的目光猛地顿住了。
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站台角落里那个穿着旧夹克、头发花白的老头身上。
老头正背着手,仰着头,一脸桀骜不驯地看着天空。
老爷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指着那个方向,声音都在发抖:“老……老许?”
二大爷听到声音,转过头。
四目相对。
两人隔着围栏,大眼瞪小眼。
“哟,”二大爷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欠揍的笑,“这不是傅大少爷吗?怎么,还没死呢?”
傅老爷子:“……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眼眶竟然有些红了。
“你个老东西……”傅老爷子指着二大爷,声音哽咽,“你当年抢了淑英,当了赘婿,把我气得灰溜溜回了城。你……你跑哪去了?我找了你三十年啊!”
二大爷撇了撇嘴,一脸无所谓地说:“我在村里教书呢。淑英走得早,我就在村里守着她的坟。怎么,你嫉妒啊?”
傅老爷子被他气得直翻白眼。
何盼娣放完东西出来的时候,就看见两个老头隔着一道铁栅栏面对面站着,一个拄着拐杖眼眶泛红,一个背着手嘴硬得不行。
她看了一眼那个她不认识的老人,又看了一眼二大爷,慢慢走过去:“二大爷,这位是……”
二大爷摆摆手:“年轻时候一起下乡插队的。”
傅老爷子接着感慨:“你啊,还是赢了我。”
盼娣一脸茫然。
赢?赢什么?
她完全听不懂。
二大爷却像脸一板:“几十年前的破事,还提。”
傅老爷子叹了一口气:“我这辈子就输过那么一次。”
“输给你。”
“……都到门口了,老东西,进来坐坐。”
二大爷还是头一回来这种大宅子。
一路上却没东张西望,只背着手慢悠悠往里走,倒像是在村小学巡视操场似的。
何盼娣跟在旁边,小声提醒:“二大爷,您慢点,地滑。”
“滑啥。”二大爷低头瞅了眼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,“还没俺们村下雨天的泥巴路滑。”
一句话,把旁边几个佣人都逗笑了。
傅老爷子站在客厅门口,望着那个依旧挺得笔直的背影,眼神有些恍惚。
几十年了。
当年那个脾气火爆、举着竹板追着学生满操场跑的人,头发白了,人也瘦了。
可走路的样子,一点没变。
福伯早已泡好了茶。
傅老爷子抬了抬手:“坐。”
二大爷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下,端起茶杯闻了闻。
“好茶。”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没俺们村野茶叶耐泡。”
傅老爷子笑得肩膀直抖:“你这张嘴啊,一辈子没变。”
“变啥?”二大爷瞥他一眼,“茶好就是好,不耐泡就是不耐泡。”
何盼娣站在一旁,一会儿看看这个,一会儿看看那个,越看越觉得奇怪。
她从没见过二大爷这样。
村里人提起二大爷,总说他脾气怪、嘴硬、见谁都呛。
可眼前这个穿着讲究的老先生,被二大爷一句一句噎着,不但不生气,反倒笑个不停。
她心里直犯嘀咕。
二大爷年轻的时候,到底认识些什么人啊?
傅老爷子这时转过头来,看见她,温和地打量了两眼:“你是?”
“我是何盼娣,这里的保姆。”
“保姆?”傅老爷子又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二大爷,“你是他——”
“我侄女。”二大爷在旁边抢了一句。
傅老爷子点了点头,轻轻叹了一声:“怪不得。”
何盼娣没听懂:“怪不得什么?”
傅老爷子只是笑了笑,没有继续说下去,而是望向二大爷:“这些年……苦了你了。”
二大爷摆摆手:“人活着,哪有不苦的。苦着苦着,也就过来了。”
他说得云淡风轻,傅老爷子却沉默了,半晌,才低低说了一句:“还是你想得开。”
就在客厅难得安静下来时,门外忽然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。
福伯快步走到门口,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“老爷。”
“二先生和三先生来了。”
傅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,微微一顿。刚刚还温和的神情,慢慢沉了下来。
二大爷抬起眼,看了看门外,又看了看老同学的脸色:“仇家?”
傅老爷子苦笑一声。
“比仇家还麻烦,冤家。”
“是我儿子。”
福伯的话音刚落,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却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。
两个中年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两名拎着公文包、西装革履的律师。
走在前头的那个,一路都在笑。嘴角扬着,眼睛也眯着,离得老远便热情地招呼起来:“爸,今天身体怎么样?”
嘴里叫着爸,人却没急着过去扶,反倒先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律师,像是生怕忘了正事。
走在后头的那个话极少,只对着傅老爷子轻轻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在客厅里扫来扫去,从傅老爷子,到福伯,再到何盼娣,最后落在二大爷身上,停顿了两秒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何盼娣站在茶几旁,手里端着茶壶,偷偷打量着这两人。
她没见过他们,但第一眼,就觉得不太喜欢。
前头这个笑得太满了。她想起村里卖假化肥的刘老三,每回来村里也是见谁都笑,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,可最后总有人被他坑得血本无归。
后头那个更奇怪。一句话不说,可那双眼珠子转得飞快。村里老人说过,狗咬人之前会叫,蛇咬人之前,不出声。
她默默把茶续满,心里给这两人下了个评价:一个像狐狸,一个像蛇。
傅老爷子脸上的笑已经淡了,声音沉了下来:“今天来,又有什么事?”
二叔笑呵呵地在沙发上坐下:“爸,瞧您说的,我们当儿子的,还不能回来看看您?”
话是这么说,律师已经把文件摊开放在茶几上。
二叔继续道:“就是集团最近有几项决议,需要您签个字。”
傅老爷子连看都没看:“珈珩呢?”
“公司开会。”
“那等他回来。”
二叔笑容依旧没变,语气却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:“爸,有些事,总不能一直等珈珩。他一个人管这么大的集团,也累。我们兄弟俩,也是想替他分担分担。”
“爸,”二叔又开口了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,“您也别怪我们说话难听。珈珩这孩子,从小就孤僻,现在更是连个女朋友都没有,以后怎么传宗接代?我们傅家的家业,总不能就这么断了吧?”
三叔也跟着附和:“是啊,爸。您年纪也大了,该享享清福了。不如把集团的管理权交给我们,我们保证,一定把傅家发扬光大。”
傅老爷子坐在主位上,脸色铁青。
他看着这两个儿子,心里一阵悲哀。
大儿子走得早,留下了珈珩这个独苗。这两个儿子,从小就不争气,天天明争暗斗,满脑子都是怎么抢家产。
“你们这两个畜生!”傅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,“珈珩的事,轮得到你们操心?你们自己的儿子,一个比一个废物,还好意思说我孙子?”
二叔冷笑一声:“爸,您也别生气。我们也是为您好。”
二大爷一直没说话。
他只是端着茶杯,慢慢吹着热气,像是根本没听见。
可何盼娣知道,二大爷一声不吭的时候,多半是在憋火。小时候村里学生犯错,二大爷也是先喝一口茶,然后才抄起竹板。
她心里忽然有点替这两个人担心。
就在这时,二叔像是才注意到何盼娣。
他上下打量了一眼,笑着说道:“这位就是家里的保姆?现在傅家招人,标准倒是越来越特别了。”
三叔也跟着淡淡开口:“一个保姆,还是少往前厅跑。主人家谈事情,不是什么人都能听。”
何盼娣愣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壶,她就是来添个水,怎么还碍着人了?
正想着,身后忽然传来茶杯轻轻落在桌上的声音。
“咚。”
声音不大,但整个客厅却一下子安静了。
二大爷缓缓站了起来。
他拍了拍衣角,抬起眼,先看了看二叔,又看了看三叔。
声音平静得很。
“你们两个,是谁教出来的?”
傅老爷子眼皮轻轻一跳,福伯默默后退了一步,何盼娣也眨了眨眼。
她太熟悉了。二大爷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,下一秒,就有人要挨揍了。
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二叔脸上的笑还挂着,语气却冷了几分:“老人家,这是我们傅家的家事。”
二大爷点点头:“嗯,家事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傅老爷子面前,又回头看着二叔:“那我问你,你爹还活着吧?”
二叔皱起眉:“自然活着。”
“活着就好。”二大爷又点了点头,“我还以为你们这是来分遗产了。”
一句话,客厅里瞬间没人说话。福伯差点没忍住笑出来,又赶紧低下头。
二叔脸色一下沉了:“老人家,请注意你的措辞。”
“我措辞怎么了?”二大爷理直气壮,“我教了一辈子书。书上写着,老人活着,儿子惦记家产,叫不孝。我说错了?”
二叔被堵得一噎。
旁边的律师刚想开口,二大爷已经转了过去。
“还有你。拿着个公文包,老人还坐在这儿呢,你催什么催?”
律师嘴角抽了抽,他总不能跟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讲法律。
三叔终于忍不住了:“老人家,你不了解情况。集团不是村里,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。”
二大爷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:“我当然知道。所以你们嗓门这么小,心眼才这么多。”
福伯终于没绷住,咳了一声,赶紧转身去倒水。傅老爷子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,也不知道是在咳,还是在笑。
三叔的脸彻底黑了:“这是傅家,请你放尊重点。”
二大爷慢悠悠地“哦”了一声:“傅家?傅家怎么了?傅家就不用讲孝顺?傅家就不用讲道理?”
他目光扫过两人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。
“你们两个站在这儿,一口一个为了集团,一口一个为了傅家。我听了半天,就是没人问一句——老傅今天身体怎么样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傅老爷子缓缓抬起头。这一刻,他一句话都没说,可眼眶已经红了。
二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终于压不住火:“你一个外人,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们!”
话音刚落。
二大爷往前迈了一步,抬手。
“啪——”
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二叔脸上,清脆得整个客厅都听得见。
二叔整个人都被打懵了,捂着脸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二大爷甩了甩手,淡淡开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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