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在夜风中摇曳。
乌维站在石坛一侧,高大如山。苏云絮立于他对面,身影削挺。光与影在他们身上晃动。
乌维的问题沉甸甸地悬在两人之间:“另一条路,怎么走?”
苏云絮没有立刻作答。她微微侧身,目光扫过这片废墟——石头基座,断碑,焦土里偶尔露出的碎陶。风从它们上面呜咽着吹过,拂动她披风的下摆。
她转回视线,看向乌维。
“第一步,停战。”她说,“狼居胥不再是你必拔之钉,你的王帐也不再是我必报之仇。双方即刻止戈。”
乌维眉头锁紧,眉骨下那道浅疤随之微微牵动:“停战?说得轻巧。积怨如山,血债如海,一句停战便能勾销?”
“勾销不了,”苏云絮往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碎石上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,“但可以暂且搁置。停战不是遗忘,是把力气用在更当用之处。比如,清理你我后院共同的毒蛇。”
乌维眼神一凛:“睿王?”
“还有他那些在草原散播谣言、挑动内斗的爪牙。”苏云絮说,“他们才是此刻最盼你我相争、直至血枯之人。停战,意味着你我可将更多耳目与刀锋,转向真正的祸患。”
她顿了顿,续道:“第二步,立一个说话的规矩。不是胜者对败者的号令,也不是权宜的休战之约。是在狼居胥与王帐之间,选一处中立之地,设一议事之所。草原各部遣人来,草场怎么分,水源怎么用,贸易纠纷怎么断——都在那里议,按共定的章程来。”
“章程?”乌维嗤笑一声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上的狼头纹饰,“谁的章程?你的?还是萧令珩的?”
“草原人自己定的章程。”苏云絮迎上他的目光,“可参酌古来的习惯法,由与会各部共议而定。章程的根本,是‘共议’与‘共守’。起初或许艰难,会有争执,但至少,那是条不必立刻拔刀的路。”
乌维沉默下来,拇指在狼头上停住。
“第三步呢?”他再开口时,声音里的嘲讽淡了些。
苏云絮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转过身,背对着乌维,面向那片石头基座。披风被风鼓荡,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肩背。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“我曾听说,”她的声音很平,很轻,“此处昔年祭天,能聚数千人。各部从四方赶来,献最好的牛羊,最好的皮毛,最好的女儿。”
乌维没有接话。
“后来呢?”苏云絮自己接了,“后来没有了。因为有人觉得,所谓强盛,便是让旁人的帐篷烧起来,让自己的帐篷更大。”
她转回身,重新面对乌维。火光跃动在她脸上:“大汗的帐篷,如今够大了。可睡得安稳?”
乌维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他避开她的目光,望向无边的黑暗。
“第三步,是换一种活法。”苏云絮说,“让部族的帐篷里多些孩童的笑声,让牧场的牛羊肥壮,让商队能平安往来,让匠人能安心造器。一部的强盛,在于其民能否安居,能否望见明日。”
她向前迈了半步:“大汗统一草原,终结了各部无休的厮杀,这本可以是功业。但此后无度的征敛、强征、矿奴,却将这功业变成了新的苦楚。若‘强盛’的代价是草原日渐凋敝,人心日渐离散,这样的强盛,能撑几时?”
乌维没有说话。他想起那些表面恭顺、背后怨声的部落首领,想起矿坑深处那些麻木的眼睛,想起睿王使者那恭敬背后算计的嘴脸。
“你是要本王放弃征伐,去学汉人那套耕织商贾?”他的语气复杂。
“不是要你弃了刀弓。”苏云絮摇头,“是要你让刀弓成为守护安居的后盾,而非掠杀的工具。草原有草原的活法,游牧、狩猎、市易,皆可兴。但得有相对安稳、可期的境况,而非朝不保夕的恐惧。”她顿了顿,“赤狄愿与愿守新规的部落,分享圣山部分矿藏之利,用于活民生、通有无。”
乌维摩挲刀柄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说得轻巧。”他沉声道,“就算本王愿考虑,本王麾下那些靠战功掠获取富的将领、那些习惯了威权的部落首领,他们会应?本王若示弱,第一个扑上来撕咬的,怕就是他们。”
“所以,这需要时日,也需要手段。”苏云絮说,“停战是第一步,可即刻着手。议事之制的建立,可从少数愿试的部落开始。而改变对‘强盛’的认识,更需要大汗以身作则,徐徐调治内务。这自然有险,但续行旧路之险,大汗已经见到了——内乱,外谋,孤绝的王座。”
她向前迈出最后一步,两人之间已不足十步。
“这条路,不是谁降了谁,是共同一试,为草原寻个未必那么血腥的将来。大汗今日肯来此,问我‘另一条路’,足见在你心里,旧路已到崖边。是继续向前,坠入深渊,还是转身另寻?”
夜风更急了,卷着沙砾扑打在脸上。远处传来不知名的夜鸟一声凄清的啼鸣,旋即被风声吞没。
乌维久久地凝视着苏云絮。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,那双眼睛却始终亮着。
“若,”乌维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,“若本王说,愿试你所说的‘第一步’……停战。你如何能保,赤狄,以及你身后的萧令珩,不会趁势反扑?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,又当如何处置?”
苏云絮微微吸了一口气:“停战须双方共宣,并划定暂时的非战之界。我可凭赤狄王女之名起誓,停战期间,绝不主动攻伐狄戎王帐及其附属部落。至于长公主殿下……”
她略一沉吟,“我会将今日所谈,如实禀报。但我可明言,维持北疆相对安稳,避免大战耗损大夏国力,合乎她的利害。只要大汗不再南犯,并着手清剿睿王势力,我相信,朔方方向的压力也会相应减轻。”
“至于那些不安分的部落,”苏云絮话锋一转,“这恰是停战与议事之制可解的问题。将他们纳入议事的框架,予他们陈情的渠道,而非一味以刀兵镇压。同时,你我可暗中协调,对执意生事、破坏停战者,施以必要的惩戒,以儆效尤。”
乌维背着手,开始在石坛上缓缓踱步。皮靴踩在碎石和荒草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火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残垣上,随着他的移动而晃动。
许久,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向苏云絮:“今日之谈,出本王意料。你的‘路’,本王需时日思量,也需……看看你的诚意。”
“诚意?”苏云絮微微挑眉。
“其一,停战可行,但须有明确的界限与保障。具体条款,双方可遣使者细商。其二,关于睿王,”乌维眼中寒光一闪,“本王自会处置。但你要提供你所知的、他在草原活动的具体情资与人员线索。其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苏云絮脸上:“在本王做决断之前,今日所谈一切,不得外泄,尤其不得让你我之外的第三方知晓。包括,”他加重语气,“你那位长公主殿下。此事,止于你我之间,及少数绝对心腹。你可能做到?”
苏云絮垂下眼帘。夜风卷起她披风一角,猎猎作响。
过了片刻,她抬起眼:“可以。在双方达成正式停战之约前,今日所谈核心内容,我会守密。但大汗也需保证,今日之言,非缓兵之计。”
乌维抬起右手,按在左胸:“本王以长生天与狼神起誓,若苏云絮王女所言诚意为真,本王在此次会面期间,绝无害心。若有违此誓,魂灵永坠暗渊,部族分崩离析。”
苏云絮亦抬手按在胸前:“我以圣山之名,先祖之灵起誓,今日与乌维大汗所谈,旨在为草原寻生路,绝无虚假欺诈。若违此誓,血脉断绝,赤狄永不复兴。”
誓言在夜风中回荡。
“七日。”乌维放下手,“七日内,本王会遣□□为密使,往狼居胥,商停战细则。同时,本王要看到关于睿王情报的第一部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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