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姬到底没能出门去见阿荣,因为第二日她便病倒了。
这场病来势汹汹,一连两日月姬高热不退,直烧得人事不知连药都喝不进去。到第三日她已是气息微弱,堪堪游走在生死边缘。
这可吓坏了望月阁众人。府医和药嬷嬷使出了浑身解数,连同阿荞也协力施救,却依旧无法让月姬从昏沉中清醒过来。
人不醒,就喝不进药食。心病大于体症,不过短短数日月姬便显出了油尽灯枯之相。在所有人束手无策的时候,她开始胡乱呓语。忍冬幼时曾见过垂死之人回光返照,此时她不禁五内俱焚,大感不妙。
王成玄正好守在床边,他俯身凑近,听见月姬反复喃喃的是“为什么”三个字,声音断续微弱,似诘问又似叹息。虽然不明白月姬是什么意思,但他心中升起了不详的预感。
王成玄终于忍不住,决定去前院找裴亦菲搬救兵。
“胡说,宫中御医岂是轻易相请的?”裴亦菲听到儿子的请求,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。
“且不说请御医必须先奏请天子,但以月姬妾室的身份,纵然是家主亲自上表求情也不合规矩。你想让朝中言官攻讦我们王家惑于内宠、僭越礼制吗?”
“可是母亲,月姬真的不行了。她如今连药都喝不下去,她快死了……”王成玄的悲痛不似作假,明明前些天还好好的,他还准备在御岚院为她办生辰。怎么突然就病了?还病得这般严重……
看着王成玄一脸落拓憔悴,显然这几日他也是忧思过度,没有休息。裴亦菲到底心疼自己儿子,便道:“为她去宫里求御医是万万不行的,如今又逢年节祭岁,医家大都闭门谢客。但是这些天东海徐家正好在新都拜岁,我们与他家素有旧情,你且拿着帖子上门去请。如果徐氏愿意遣人来瞧瞧,说不得月姬就有救了。”
王成玄大喜,赶忙求着裴亦菲下帖。一拿到东西便亲自骑了快马,朝西郊青溪里徐园而去。
可惜刚到徐园才发现此处大门紧闭,敲了半晌才有一个眼昏耳聋的老仆过来开门:“主家?主家回东海啦……什么?昨日刚走,对……追不上啦追不上啦……”
王成玄闻言心如死灰。满腹期待转眼成空,这还不如不曾有过期待!
对着空无一人的大街,王成玄不禁想到往日种种,不管是浓情蜜意还是风月缱绻,好似就在眼前。而如今他和月姬却要天人相隔,不复再见。
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悲从中来,几乎落泪。恨自己,要是早一天来请徐氏就好了。如今天大地大,又该去哪里找人救他的月姬?
这时远远有快马扬尘而至,马上的福安嘶声大喊:“三爷,三爷,有自称东海徐氏的人寻你,快回家去看看罢!”
来人朝王成玄自报家门,他才知道眼前这位竟是徐家年轻一辈医者中最富盛名的徐怀卿。
徐怀卿年约三十有五,眉目平平,可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从容气度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小童,此时抱着一个硕大的药匣,头也不抬站得规规矩矩。
王成玄大感意外:“先生如何在此?”
边上一个素衣少年开口解释道:“回三爷的话,奴是月姬庄子上的管事叶和。前两日听忍冬姐姐说月姬病重,奴在外头忧心不已,便一直留意新都医家的消息。昨日听说徐氏的马车出城,便拿了月姬的名牌去请。”
“自作主张前去延医,是奴专擅妄为。但只求三爷先救月姬,事后如何责罚,奴都甘愿领受……”说罢跪地,不停磕头。
王成玄此时心神不宁,也没有留意到小和话中的漏洞。他也不想想仅凭一个庄子管事是如何得到的徐家消息?一个妾室的名牌又如何能请得动徐怀卿?
但这个时候王成玄满脑子也只有“快救月姬”。当下不再多言,亲自引路拉上徐怀卿往望月阁而去。
等到月姬门前,却见忍冬正倚栏擦着眼泪。压抑破碎的哽咽挤在喉间,整个望月阁透着一股死寂。没有人高声言语,院子里满是浓郁苦涩的药味,明明是正月却没有半点新岁气象。
这时屋内突然传来阿荞沙哑的叫声:“月姬!”
忍冬脚软,几乎扶着墙摔进房中。徐怀卿和小药童对视一眼,顾不上礼数大步冲进月姬的房间。倒是王成玄像做梦一般痴痴地站在门口,突然没有勇气再往里去。
徐怀卿一把拉开扑在月姬榻边的阿荞,望切一番,便朝身后的小童急道:“快,取针。”
阿荞冷不丁被推了个趔趄,刚想质问他是谁,转眼却发现捧着针匣挤上来的小童竟是阿荣!
她刚想张口,却被阿荣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明明只是一个十岁的小郎君,面上却带着与他年纪完全不符的肃杀。那一眼满含警告,似乎在说“晚些时候再找你算账”。
“不行,清心丸呢?你这里还有吗?”徐怀卿额头沁出了密密的汗,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棘手。但凡早一日,他都有更多把握把人救回来,如今……也只能拼一把了!
“我怎么没想到!月姬这里有清心丸,我去取!”阿荞一拍脑袋刚想去拿,徐怀卿却拉住了她:“让别人去,你快准备下帮我施针。”
月姬毕竟是女子,有些地方他不太方便行针。好在阿荣在来的路上便告诉他,月姬身边的侍女来自索氏。如此倒是正好能用。
等忍冬将清心丸塞进月姬口中,徐怀卿便用了一个巧劲让药滑入咽喉。
阿荞随即放下床帷,只等徐怀卿在外头口述,她便在里面施针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突然伴着月姬一声微弱的呻吟,她口中竟溢出淤黑的血来。
“有气了!”阿荞大喊,她扶着月姬的脸侧转,好让她吐尽口中淤血。所有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。
“此证风寒为表,郁堵为根,内外交攻之下高热连绵。如今郁闭之血得以外泄,算是有了一线转机。”徐怀卿看了看阿荣,好在他们来的及时,如果再晚一刻可就神仙难救了。
“你随我这药童下去抓药熬水,”徐怀卿示意阿荞快去,毕竟如今才是过的第一关。后头如果不能调和正气,这小娘子便该落下心疾了。
倒是忍冬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,对着徐怀卿喜极而泣:“多谢先生相救之恩,婢子无以为报,从此愿为先生立长生牌位,朝夕焚香必不敢忘。”
“不必如此,薛……徐某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。只是你家娘子须得按时吃药,好生静养。”徐怀卿擦了擦额角流下的汗,“切记再不可劳心劳神,悲愤郁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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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顺和福安站在院子里听说月姬好转了,不禁拍手相庆。转脸却见自家三爷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心下不由得有些奇怪。
福安捅了捅福顺,福顺便挪到王成玄身边:“爷,您不进去看看?”王成玄似乎没有听见,只盯着月姬的房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此时他的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。就在刚才,他真的以为月姬死了。然后他发现自己竟也萌生了世间无趣,不如就此同去的想法。
这太可怕了……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!
他承认月姬确实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同,和她在一起自己感觉很轻松。她不像母亲姊妹那般,日日催他修身立业;也不会为从他身上捞取好处,便一味谄媚逢迎。
有时候他还觉得月姬就是另外一个自己。同样的不受束缚,无视人言。他们二人心意相通,无比契合。
可是,即便如此,他怎会生出与她同赴死路的念头?
阿荞那声破碎的“月姬”在他心头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,让他方寸大乱。但是不该是这样的,他心里明明喜欢的是……
王成玄不敢再想,竟似幼时闯了祸想躲避责罚一般,落荒而逃。那仓皇的背影中带着狼狈,全然不复往日的风流从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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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厨房里阿荣用手指轻点茶几,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冷厉:“如果不是大公子传信,你是要等阿琬死了才来和我说吗?”
阿荞耷拉着肩膀一言不发,自己根本无从辩解。一开始她确实是有私心,想着月姬既然想把她送走,不如借着这病拖上几天。月姬向来心软,只要自己好好表现,说不得便能求得原谅。
但她低估了这场病。本以为是普通的风寒,直到月姬情况急转直下药石无医,她才害怕了……
“当初五叔拍着胸脯和我保证,说你是这辈里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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