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岁刚过,距元正新年尚有二十余日,府里陆续开始备年。
但那些采买年事、迎来送往也用不着御岚院,月姬只需要把王成玄的一应琐事打理好了就行。如此,在世家女眷最忙的年节前后,她反倒成了家中最清闲之人,因为没有人会在这时找她的麻烦。
即便裴弘鹿有心谋划,也不至于赶在过年的当口。故而无事可做的月姬,便开始反复琢磨绯言之送来的消息。
她对绯言之的话并非全然相信,毕竟此女向来阴险狡诈,说不得这又是一个藏着陷阱的阳谋。但是最让她觉得莫名其妙的却是孟璃。
绯言之是如何认识的孟璃?一个舞姬一个贵女,一个在王家一个却姓孟,两人几乎不可能有交集。但绯言之既然能这么明确地说出孟璃的名字,必定是有十分可靠的消息来源。
这就很有意思了!
虽然不知道她们这中间是如何勾连的,消息的可信程度又是如何,但有一点月姬却是可以肯定,孟璃必定在背后做了什么。而她针对的人就是自己!
孟璃,孟璃。为什么她就是不愿意放过自己呢?自己都已经避到了王家,为何还要赶尽杀绝?
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?为何就不能安安分分继续走她的康庄大道,不能顺风顺水去登她的青云梯?为何非要和一个小小的路人过不去?自己到底哪里碍着她了?
想不通,实在想不通。
但月姬向来是一个心比胆子大的人。既然想不通,就不去想了。毕竟如今这日子也算是偷来的。过一日赚一日,说不定突然就柳暗花明了,到时候自然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时近元正家中有官职的都罢署归宅了,镇山的老虎归了家,倒是让那些个平日里纵情声色的少年子弟收敛了心思,一个个老老实实闭门不出。
王三本也是个不着家的主,这几日竟然乖顺非常。每日早晚向长辈请安,日里和兄弟在书斋装模做样论理博弈,闲时最多就是在月姬那里厮混痴缠。如此两个人的感情更是突飞猛进,用阿荞的话来说真是腻歪得不行。
月姬心里对这种日子还是满意的,不过临近元宵,她多少还是有些心绪不宁。毕竟再过几日便是她十六岁的生辰。
自小她就是个无人顾念的,家人并不在意她的生辰,便是连及笄也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操办。所以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,又在惆怅些什么。想来大概是这些时日过得太舒服,连人都矫情了。
月姬望着院中残梅枝疏,微微有些走神。
日光漫过空庭,偶有仆妇走过,皆是行色匆匆。望月阁的疏寂倒和前院远远传来的丝竹之声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这时一支白梅突然横在月姬面前。清姿莹白的花后头,是一张笑得比花还艳的美人脸。
王成玄不知从哪里折了这梅,跑来她面前献宝:“好看吗?我特地折了送你。”
“较之三郎,犹逊风骨。”月姬从惆怅中回过神来,看到王成玄的那一刻不免心生喜悦,连声音都不自觉带上了轻快:“哪里得来的?我竟不知这院子里还有梅花?”
“宝珠院里好大一片,听说幼植还是从孟公梅园求来的,”王成玄在屋里转了一圈,终是选中一个越窑胆瓶,小心将花插了进去。他左右端详调整了枝叶,又道:“我刚去探望宝珠,回来正好路过梅园。”
“哦,她又怎么了?”
王成玄听出了月姬话里的嫌弃,也不为意,只是解释道:“她这几日身上不太好,前些天卫夫人携家中女眷来拜岁,大母便托情让卫夫人帮她诊了脉。卫夫人说宝珠情志不舒、思虑过重,延而不调则有损元寿。倒是把几位太太吓得不轻。”
“卫夫人又说望祇寺西山的静谙师太擅长此症,走前特地留了帖子,好让宝珠去拜访。”那卫夫人乃是前太医令的妻室,饱览本草医简,脉理药性皆通,王宝珠是什么病症岂会看不出来。无非是碍着王氏贵女的身份,便在年节为她寻了个问药的借口罢了。
月姬盯着那白梅看了好几眼,心中不由得腹诽:这哪里是情志不舒,明明就是为爱癫狂。她这种天之娇女,越是得不到的,就越是抓耳挠腮想要得到。说不得等开春吃几贴“桃花癫”的药,人便大好了。又何苦去山上问老尼姑?
想归想,但她也不会真的在人家兄长面前暗讽女郎。于是月姬转身,从袖中摸出一个面上绣着疏柏卷云的紫罗囊。这是她这些日子特地为王成玄准备的。里头放了零陵、甘松和柏子,绣工不见得多好,但胜在意头上。
她拉过王成玄,亲手将这香囊挂在他的腰间:“呐,送你的年礼。”
王成玄斜了一眼月姬,语气有些一言难尽:“年礼不都是初一送的吗?”
“人家都是初一,偏我选个人胜日送你,岂不是又特别又有意思?”月姬说得头头是道,但她绝对不会告诉王三之所以今日才送,只是因为初一那日她还没有绣完……
“算你有良心。”王成玄眯起他的桃花眼,故作轻佻地抬起月姬的下巴:“正好,小爷我也有礼送你。”
“正月十五表佛,家里同去望祇寺燃灯。我求了母亲带你同去……”他凑近月姬,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处,气息纠缠间有着说不出的温情:“到时候缯帛为信、愿达佛前,让佛祖保佑我们月娘岁岁安康,令辰纳福……”
月姬眸光骤然一亮,他记得自己的生辰!
彷佛薄云开裂、日光乍现,女郎眼底透出来的欣喜再也藏不住。
———
上元望夜,新都城东的望祇寺大开山门,是为燃灯表佛之会。
九层浮图之上,琉璃宝灯层层亮起。檐角金铃随风振响,梵音自佛殿漫出。
山门之外车马次第停驻,一眼望去黑轺、油壁车首尾相接,直延伸到官道的尽头。道两旁立着寺里的僧人,灯火落在他们的缁衣上,说不出的宝象庄严。
时有贤者诗云:
天上一轮明月悬,塔缀千光。万盏琉璃,此夜红尘是伽蓝。
月姬敛着衣袖低着头,静静落在一行人末尾。男女分道宾主有序,进了山门,王成玄便随着王栩一行往正殿而去。而女眷则由比丘尼上前接引,带向西山的女静院。
裴亦菲和韩氏本就是想借着表佛,带王宝珠去见静谙师太。故而几人进了尼寮匆匆交代几句,就拿上拜帖领王宝珠径直去了后院。
如此,剩下的王氏女眷都以王成彦的妻子陈氏为首,各自在比丘尼的招呼下祈福。但陈氏素来体弱,陪同几个叔母、妯娌便耗费了她大半心神,不多时面上就带出了疲态。
她见月姬进退有度礼数周全,况且这静院之中尽是女眷,原也出不得什么岔子。念及小叔先前托付之事,便对着月姬说道:“你且自去找地方系愿帛吧。只千万不要乱跑,祈福完毕早些回来。”
月姬点点头应了一声,行完礼便带着忍冬走出香堂,自去找地方燃灯不提。
谁知刚出禅室,便有一个年纪尚小的比丘尼走了过来。她抬头仔细看了看月姬,眉眼弯弯地笑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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