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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. 回音

小说:

暮色尽头没有你

作者:

寒舟遇霰

分类:

现代言情

病房里重归寂静,只有监护仪滴滴答答,像某种冷酷的节拍器,丈量着时间的流逝,也丈量着希望与绝望之间那微妙的、摇摆不定的距离。乔奕站在床边,看着江澈在镇静药物作用下再次陷入沉睡的脸,方才那短暂的苏醒和随之而来的惊恐挣扎,像一部被按了快进又骤然黑屏的默片,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。

狂喜的余温和冰冷的恐慌交织在一起,让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。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:“……更漫长、更复杂的过程……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
阴影并未散去,只是变换了形状。从死亡线上拉回的庆幸,迅速被这种“活着却仍在深渊边缘挣扎”的现实所取代。江澈睁开了眼睛,但那双空洞、惊惶的眸子,比紧闭时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。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沉睡的、等待被唤醒的躯体,而是一个被巨大创伤和药物后遗症搅乱了的、布满惊涛骇浪的意识世界。

江澈的父母在医生解释后,脸色更加沉重。江母的啜泣变成了压抑的呜咽,江父则是一言不发地走到窗边,背对着病房,肩膀垮塌下去。他们或许也在后怕,也在自责,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、沉重的家庭氛围,并没有因为江澈的苏醒而减轻分毫。

乔奕默默退出了ICU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探视,江澈的父母会优先。他需要给他们空间,也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来消化和思考。

走廊的长椅上,乔妈妈和乔岁安还在等着。看到他出来,两人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。

“醒了,但又出现了惊恐反应,打了镇静剂,又睡了。”乔奕言简意赅地概括,声音疲惫,“医生说,这是药物影响和心理创伤叠加的结果,恢复期会很长,而且……可能会反复。”

乔妈妈叹了口气,拉住儿子的手:“小奕,你尽力了。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,已经是奇迹。后面的路……得靠他自己走,靠医生,也靠他们家人。你不能……”

“我知道,妈。”乔奕打断她,目光依然望着ICU紧闭的门,“我知道我不能代替他承受,也不能替他做决定。但我不能就这么走开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母亲,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坚定,“至少,在他最混乱、最害怕的时候,我得让他知道,我不是那个‘转身就走’的幻觉。我是真的在这里。”

乔妈妈看着他,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,没再说什么。

接下来的几天,乔奕依然每天去医院,但不再执着于每次都进入ICU探视。他更多时候是等在走廊,或者通过护士了解江澈的情况。江澈的父母轮流守在医院,面容日益憔悴。乔奕偶尔会和他们简短地交流几句,话题仅限于江澈当天的状况,气氛客气而疏离,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。

江澈的清醒时间在逐渐增加,但状态极不稳定。有时他能认人,对父母的呼唤有微弱反应,眼神里透出熟悉的疲惫和一丝茫然的依赖;但更多时候,他会被噩梦或莫名的恐惧攫住,陷入短暂的谵妄或情绪激动,需要药物安抚。他几乎不开口说话,偶尔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,也无人能懂。进食很少,全靠营养液维持。

乔奕在获准的探视时间里进去过两次。一次,江澈正昏睡着,他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低声说了些话。另一次,江澈是醒着的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,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,仿佛他只是房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。乔奕试着叫他,跟他说话,江澈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,掠过他的脸,却又很快移开,焦距涣散,像是穿透了他,看向了某个更遥远、更可怕的虚空。

那种被彻底无视、隔绝在外的感觉,比争吵和指责更让乔奕感到窒息。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,只是安静地陪坐着,直到探视时间结束。

一周后,江澈的生命体征趋于平稳,药物中毒的急性期过去,被转入了普通病房的单人间,以便进行更系统的心理评估和后续治疗。这似乎是一个好转的信号,意味着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。

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一天下午,乔奕提着一袋新鲜的水果和一本崭新的、纸质柔软的素描本,来到了病房门口。门虚掩着,他轻轻敲了敲。

里面传来江母有些疲惫的声音:“请进。”

乔奕推门进去。病房里光线明亮,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植,是乔妈妈之前送来的。江澈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,身上还连着监测心率和血氧的指夹,但鼻饲管和氧气管已经撤掉了。他比之前更瘦,脸颊凹陷下去,显得那双眼睛更大,却也更加空洞无神。他正看着窗外,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有种脆弱的透明感。

江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,看到乔奕,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,眼神复杂。

“阿姨,江澈今天怎么样?”乔奕低声问,目光落在江澈身上。

“好多了,能喝点流食了。”江母说着,将削好的一小块苹果递到江澈嘴边,声音带着哄劝的意味,“小澈,吃点苹果,甜的。”

江澈的目光从窗外收回,缓慢地落在递到嘴边的苹果上,停顿了几秒,然后极其轻微地张开了嘴,接受了喂食。他咀嚼得很慢,很费力,仿佛那软烂的果肉是什么难以吞咽的东西。

乔奕看着这一幕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,拿着那本素描本,犹豫了一下,走到床的另一侧。

“江澈,”他叫他的名字,声音放得又轻又缓,像是怕惊飞一只停驻的蝴蝶。

江澈的动作顿住了,咀嚼停了下来。他极其缓慢地、带着某种迟滞的僵硬,转过头,视线终于落在了乔奕脸上。

这一次,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。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,像蒙着一层拭不净的灰霾,失去了往日那种或平静或挣扎的生动,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。他就那样看着乔奕,眼神空洞,没有憎恨,没有欣喜,没有愧疚,也没有依赖,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,或者,一个无关紧要的、闯入他寂静世界的模糊影子。

乔奕的心被这目光刺了一下。他举了举手里的素描本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:“你看,我给你带了新的素描本,纸很厚,适合炭笔。窗外那棵树,光影挺好看的,等你有力气了,可以试着画下来。”

江澈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,落在那本崭新的、封皮素净的本子上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乔奕以为他又会陷入那种无视的状态。然后,他极其轻微地,几不可查地,眨了一下眼睛。长长的睫毛如同疲惫的蝶翼,轻轻扇动。

接着,他转回了头,重新望向窗外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注视从未发生。他不再看乔奕,也不再看那本素描本。

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江母削苹果的细微沙沙声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。

乔奕拿着素描本的手,缓缓垂了下来。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他。他预想过江澈醒来后可能会恨他,怨他,或者继续陷入自我厌弃的循环,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彻底的、冰冷的空白。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绝望,因为它意味着连接的可能正在被无形地斩断。

江母削完苹果,看了看沉默的两个少年,叹了口气,起身说:“我去打点热水。”她拿起热水壶,走出了病房,轻轻带上了门,将空间留给了他们。
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却在寂静的病房里激起微弱的回音。

乔奕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素描本放在膝头。他看着江澈沉默的侧影,那些在ICU外准备好的、想说给他听的话,此刻都堵在喉咙里,显得苍白又多余。

“江澈,”他最终还是开了口,声音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说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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