珩夜的气息沉静,在那深渊之下,又有缓动的波澜。月芜埋首其中,便似藏身入亘古渊流,生出无人能找到他、触及他的静谧。
这种感觉已经很久、很久没出现过。
起伏茫茫的山峦层叠怀抱,是他的巢穴。月芜蜷在草叶里,很轻、很深地做了一个梦。
微微睁开眼睛,鼻梁贴着一堵温热的胸膛,能听见珩夜沉稳的心跳。
月芜缓了缓,才看清他衣服上暗织的卷纹。
他的发丝好像在飘。
推开珩夜沉沉的手臂,月芜偏头看去一眼,抬起手来——满目碧色,水波从指缝间流过,温温凉凉的,像滑过一片绸缎,但奇异地、感知不到重量。
头发散着,没有很乱,大部分被循流的水波压住,只有一两缕漏出来缓缓浮动,像飘摇的水草。
仰面看去,波光如揉皱的布帛,轻轻游晃,透过碧色的湖水,好似躺在了玉中。
“好看吗?”声音从头顶传来,有些哑。
“好看。”月芜说。
浅浅的笑声从旁边的胸膛里传出来,带起一点震动,月芜才发现自己枕在他手臂,但月芜没动,静静看向水面。偶尔有鱼从他们头顶游过,怡然自得地晃一下尾巴。
珩夜的视线一直停在他脸上——月芜感觉到了,没有回头。
“睡得好吗?”
月芜没有回答,又看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什么时辰了?”
珩夜瞥一眼湖面道:“辰时。”
辰时——月芜一时讷然,昨天他们在湖边时,天还没暗。
珩夜将他浮动的那缕发丝拈住,顺到他脑后拂进水流里:“寅时你醒过一次,看天还没亮,就又睡了。”
月芜缓缓眨动眼睛,水波如雾。
珩夜见他这个样子,笑了两下:“想不起来?”
“……”
断断续续,只浮起昨天的画面——他闭着眼睛,靠在珩夜肩头,察觉自己被抱起来,他有一瞬间的拧眉,但没管。
湖水一点点漫上来,从脚踝到腰际,再到肩头。珩夜带他沉入湖中。
耳畔气泡声汩汩,声音镀上一层水膜,水面上下的世界分隔,他睁开看了一眼,不知身在何处。
发冠被摘去,发丝飘散水中,面前的人影消失了,腰间玄龙勾缠。
掌心下鳞片密合,一卷遒劲的龙躯,月芜没看见龙首,只那十二瓣莲苞一般的龙尾在上方甩动,开出一朵惊心动魄的水墨莲花,缓缓将他推向湖心深处。
夜明珠亮起一圈柔和的波光,将他囊括在一珠奇异的空间里,像一颗水泡,水流的触感变得奇特,月芜抬手——
未待他细看,龙躯微微用力,月芜被带着往下一压,后背撞入宽阔温暖的怀抱里,深海渊流的气息从后裹来,他沉沉坠入其中,意识混沌起来。
珩夜伸手遮住他眼睛,像昨天那样——月芜的眼睫在他掌中颤了颤。
“巳时再起,还能再躺会儿。”珩夜说。
月芜摘下他的手,朝他看去,只一息,眼睛又被遮住了。
“……做什么?”月芜问。
“嗯……没什么。”珩夜似乎笑了下,月芜分辨不清。
过了会儿,眼睛上的手掌挪到旁边,顺过他的脸,抚到耳畔。
珩夜与他对视,问他:“早晨的事,想起来没有?”
没有。月芜没说话。
珩夜笑起来,低声说:“那就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。”
月芜嘴唇微抿,有些耳热。他侧向另一边,按住身下那片承托他们的东西——触手生腻,厚实柔软,透明的胶质状若玉髓,呈伞盖状向下包裹,正缓缓鼓动,像在水下呼吸。
月芜感受那片起伏,问:“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“嗯?”珩夜看了看他,声音有些散漫,“哦……是䖳鱼的华盖。”
“䖳鱼,”月芜细细看去,灵髓游动其中,卷带点点鳞光。月芜微微侧了侧,问,“是什么?”
珩夜伸手拨过他的肩,将他翻过来。月芜仰面躺着,发丝披在华盖上,偏头看向他。
珩夜支起脑袋,很轻地抚了下他肩头的衣褶。
“我想想人会怎么称呼……”他一个个思索,“海月?海蜇?石镜?嗯……蒲鱼?”
“……原来长这样,”月芜伸手按了按,“里面灌了灵髓?”
“嗯,”珩夜道,“还有软流玉,和夜萤蝶的鳞粉。”
月芜侧目看去一眼:“难怪。”
珩夜拍拍软床,问他:“舒服么?”
“……奢靡。”
珩夜笑开,仰面躺下来,闭眼体会一番,而后道:“这是我幼时的床。”
月芜余光瞥一眼他唇畔的弧度,又道:“……娇气。”
珩夜闷声笑了笑:“但我看你睡得很好?”
“……”月芜闭上嘴巴。
珩夜枕着胳膊,仰面说:“月芜,看一样宝物。”
月芜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去,什么都没有,于是问:“在哪?”
珩夜懒散道:“就在你眼前。”
“……”月芜视线滑到他身上凝了凝,嘴唇嚅动一下,拧起眉来,“……你?”
“……不是,”珩夜哽了哽,面色一下滑稽,“不是我,”他朝月芜看过来,欲言又止,忍不住埋起脸,肩膀耸动,笑了好半天。
“……不至于那样,”珩夜忍笑道,“你再看看?”
月芜迟疑片刻,视线从他脸上挪开。从身下的软床,看向碧色的水体,再看向飘过来的鱼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珩夜伸手一指,划了一下,月芜看去,空无一物。
他面色不悦看向珩夜:“到底什么?”
珩夜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,转头仔细看他,而后抬手,按平月芜蹙起的眉心。
唇畔的笑意还剩下一丝,带着点无奈,珩夜道:“月芜,怎么办?你不懂我的道。”
月芜喉间滞涩一下,重新环顾四周,胸口的起伏大了一些,灵识漫开——被珩夜捂住了眼睛。
“不必去找,只用眼睛看。”
月芜停顿一息,缓缓将灵识收回。珩夜将手挪开,月芜重新看向这片碧色。
珩夜低声说:“就是这片自然而已。”
月芜看了看他,被珩夜用指节将他面颊抵过去,复看向湖面。
“水上水,映着天上天,”珩夜指节从他侧脸滑过,“你方才不也说好看,不也觉得很美吗?”
一湖碧绿沉静,像病春茶的汤色。
月芜喉间缓缓滚动一下。
珩夜久久凝望着他:“你不必找,只需要在。”
月芜认真看着,呼吸平缓下来,他问:“如何是——‘在’?”
“顺其自然。”
“因势利导,是顺其自然。”
珩夜停了停,他缓慢说:“不是。”
月芜静静看着他,珩夜脸上露出一种审慎、认真和严谨。
“你的因势利导,仍旧是‘做’——降市税,开港口,你以此介入侯府,为了让他得到最后的审判,一个你认为应当达到的结果。”珩夜说得很慢,“你不为名利,但有一份为了‘昭彰’、‘判处’、‘偿命’的执着。”
月芜拧眉:“降市税,开港口,不是‘为了’让他得到审判,只是恰好选在一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珩夜淡笑一下:“你的‘选’,不就是‘做’吗?”
月芜沉思着,眨了下眼睛。
“待你不去想,他应该得到什么样的结果时,才是顺其自然,”珩夜说,“待你不去想,如何因势利导时,你的因势利导,才是无为。”
珩夜拨弄一下他的发丝:“之前我说你是一只蜜蜂,可蜜蜂来到花丛辛勤采蜜,不为花开得更好,只是依循自然,做完自己想做的事。正因它不想,花开的好坏与它之间,是自然的因果,而非人为的因果。”
“比起蜜蜂,现在的你更像一颗钉子,人们不知道钉子的姓名,但能看见钉子留下的痕迹。正因从前你认为自己‘不在’道中,你的每一步都是楔入,而不是流淌,才会留下钉痕。”
珩夜看着那双凝望过来的眼睛:“如果有一天,你不必水官的蜃雾抹去他们的记忆,也能做到——功成事遂,百姓皆谓‘我自然’。待你成为那只不去想的蜜蜂。才是顺其自然。”
“……”月芜垂目思索,许久才说,“这很难。”
“嗯,”珩夜说,“按照你的道,我也不能做到我所说的这样没有痕迹。”
“但你可以按你的道,直接杀了他。”
珩夜笑起来:“对。”
“……”
月芜沉默了,他坐起来,低头看着珩夜。
珩夜问:“怎么了?”
月芜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——看了很久,久到水面上那层揉皱的天光从珩夜的眉骨移到鼻梁,又从鼻梁移到唇畔。
珩夜的笑容渐渐收了。
“月芜?”珩夜眉心蹙起一点。
月芜抬手,抚了下他的眼角。
他很轻地问:“我有没有,留下痕迹?”
珩夜握住他的手,很轻地捏在手里,喉结滚动一下,说:“有。”
月芜拧了拧眉。
珩夜也坐起来,细细探看月芜的眼睛:“月芜,在想什么?”
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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