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一事。”我顺手添茶,“排演十二曲需不少人手,我身边缺人......”
红玉打断,“你做主。”
见她起身便要走,我急道:“小门口拴着的人,也给我吧。”
她身形一顿,缓缓看向我,“为何要他?相识?”
“不识,只是觉着可怜。”我坦然答道。
她丢下一句“随你。”便离去。
我瞥见她眼中一瞬的不屑,也是,在他们眼中人命算得了什么呢。
事情办得很快,自我列好单子,不消半日,器物俱全。红玉也让人稍话来,花朝节前我无需接客,全心操办十二曲演奏。
傍晚,我门前的躁动才逐渐息下。
他蓬头垢面,蜷缩在地上,佝偻的身子不停发抖,小门口拴着的竟是个孩子!
我近前蹲下,刚触碰到他的头发,他便像小狗一样呜咽着往后退。
我看得心惊,他露出的半截手臂上道道血痕,伤口还未愈合又添新伤;反复如此,血污凝固成腥臭的血块,许是伤口长肉发痒,他不停抓挠所致。
一开口,我的声音也变得呜咽:“你别怕,我不会伤害你,你以后也不会被栓门口了。”
他缩至角落,躲开我伸出的手。
不知受了多少非人的虐待,才会怕成这个样子,想让他相信我,还得慢慢来。
我轻轻关上门下到二楼庖厨,想为他寻些吃食,不知他多久没吃过饱饭了,满足当下的果腹之欲才是要紧。
未进门便听到了厨子们闲聊。
“你们知道吗,楼上那个哑巴是个会说话的。”
“啊?你听谁说的?”
“我侄子,他今个在楼上,要不是中途去泡茶能听得更多。”
“呦!这事我早知道了,”另一个厨子窃窃道:“有个更离谱的事,小门拴着的妖怪被放了。”
“啥!”众人惊呼,庖厨炸了锅,“跑哪去了?”
“楼上那个会说话的哑巴屋里。”
我扶额,会说话怎么还叫哑巴呢。
“真是造孽,怎么把那瞎东西放进楼了,我就说一下午楼上闹哄哄的。”
又有人奇道:“你们说,她是怎么让管事婆应下的?”
听墙根的我终是忍不住探身问道:“他为何是妖怪?”
厨子背对我,叉腰扬着锅铲自然接道:“她娘就是个妖怪,大妖怪生的不就是小妖怪。”
安静了一会,他意识到气氛不对转过身来,看到是我,脸上有些不自在地嘟囔道:“鬼一样。”
“你们为何说他是妖怪?”我复问道。
厨子们都不理会我,散开自顾自忙。
这孩子的身世或许有故事,但看他们这样子,今天是打听不到了。
我问道:“有吃食吗?”仍是无人作答。
正欲发作,一女声传来:“缘君姐姐要的酒菜备好了吗?”
刚才一脸横肉的厨子,此刻满脸堆笑:“备好了备好了,缘君姑娘的差事误不得。”
每届花魁博人关注,会被达官贵人“顾念”,此后一年内便可只接恩客,卖艺不卖身,缘君便是上届花魁。
“阿笙姑娘,我家姑娘有请。”她忽对我道。
众人手中一顿,齐齐看向我俩,正盖食盒的厨子看看她,又打量我。
我上前一把拽过食盒,对厨子厉道:“笙姑娘的差事更误不得!”言罢,没再理会任何人,抬脚就走。
烟花之地的女子,荣华易逝,转瞬成空。除却少数能寻得归处,得以赎身,大多数人都只能苦熬年日,攒些积蓄傍身,安度余生。像缘君这样的花魁已属幸运,虽如今“一曲红梢不知数”,终抵不过“暮去朝来颜色故”。楼中不乏有“老姑娘”一身劳疾仍做粗活谋生。若想于选花魁前声名鹊起,花朝节是最好的机会。
小孩仍蜷缩在墙角,我将饭菜慢慢推到他面前;他动了动,眼睛被头发遮得严实,露出鼻子嗅了嗅,仍缩了回去。
门外隐隐听到句“缘君姑娘竟然下来了!”门外逐渐嘈杂,有人轻叩门。
这么耐不住性子?
我推开门,一袭青色映入眼帘,女子身姿娉婷,丰肌弱骨,我见犹怜。
未待我开口,她便欠身行礼,绵言细语道:“先生好,学生‘缘君’来请先生安。”
周围琐碎声起,刚才在庖厨的女子从缘君身侧上前道:“下月花朝节,我们‘幽芳不尽’要演奏‘花朝十二曲’,东家特邀‘笙先生’来排演。”
众人皆目瞪口呆,我虽有准备但也被惊到:这缘君绝非腹中草莽之人,一声“先生”就将我推至众矢之的,本欲与她谈判的筹码就这么公之于众,这下不带她“玩”都不行了。
我佯装镇定道:“缘君姑娘不必多礼。”
“十二曲不是失传了吗?”有人问道。
“先生自然是有法子的。”她看向我,我只得颔首回应。
她续道:“缘君姑娘已是一月梅神的角了,余下的选角尽由先生定夺,若有意,寻我录名便是。”
真是个“口齿伶俐”的姑娘,刚才在庖厨怎么没察觉,安排的滴水不漏,怎么没给自己安排一个角?
我斜眼乜缘君,她直视前方似是没感到我的目光。
好一个踏我上青云。
“丛云姑娘,有银子拿吗?”这一问引来众人附和。
丛云回道:“若是一朝出名,还怕没有银子吗?”
姑娘们闻言面面相觑,有人直言不讳:“出名的怕是只有缘君姑娘,我们不过是陪衬的‘叶子’,算得了什么。”
丛云被问住,说不出个所以然,看热闹的人逐渐散去,仅余三两人踯躅不前。
有个年纪稍小些的姑娘被推出来,讪讪问我:“我可以吗?”
瞧着她不过十一二岁,演花神有些为难她了。
一旁的缘君温柔道:“你年纪小,身量不够。”
小姑娘失落道:“我会弹琵琶都不行吗?”
我低身安抚:“当然可以,你来帮帮我如何?”
她闻言,猛然昂起头,眼睛亮亮的,“好!”
我晃神,这样亮的眼睛原来不止荷花才有。怔愣一瞬,我似乎很久没再想起他了,那些血够他活多久呢?回神哑笑,又与我何干呢?
“先生可有其他安排?”缘君将我思绪拉回。
我反问道:“姑娘为何要演奏梅神谱曲?只为第一个出场?”
她淡道:“无他,喜欢梅花罢了,”转而又笑意盈盈,“还望先生能让缘君最后出场。”
最后是十二月曲,可她自己定了一月曲,如何......随即反应过来:她难不成是想倒着演?
“就是先生想的意思,曲终人散,寥落无趣,倒序岂不有重来之意,一切重开岂不有趣?”她笑意更甚,眼神却再认真不过。
我沉吟,“想法甚是新奇,只是姑娘不知,曲一名为《空虚幻》,曲十二为《大梦终》,重来不过是空,何趣也?”
缘君闻言脸遽然沉了下来,凉凉开口:“是了,何以重来?”
她一转脸又哂笑道:“先生可知这一月曲是何人所谱?”
我不明所以,她自顾答道:“十年前,诮川王有一妃子谱了一曲,也叫《空虚幻》。”她晃神一瞬,又对我道:“先生定有法子重开‘十二曲’,缘君静候安排。”
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我感到些许错愕;原本以为她是为了在花朝节出尽风头,再夺花魁,现下看来却并非如此,像是另有隐情。
留下来帮忙的小姑娘名叫皎月,配上她宛如星星般明亮的眸子再合适不过了。嘱咐了她一番,她眨着眼睛高兴应下。
我则上楼叩响红玉的房门。
红玉不耐烦的声音传来:“谁啊?”
“阿笙。”
门打开,红玉散着头发穿着里衣,看起来是要安歇的模样,白我一眼便让我进屋。
“什么事?”她打着哈欠,没好气道。这与那日品茶的人简直毫不相干。
“明日便要排演‘十二曲’了,为确保花朝节能轰动全城,无关人最好不要出现在‘幽芳不尽’。”
“依你的意思,这一个多月我生意不要做啦?”
我颔首,果不其然红玉炸了锅。
“你知道一个月不开门,老娘要损失多少银子?这楼上楼下,百来号人得花我多少银子?”她气喘吁吁,唾沫星儿已啐到了我的脸上。
我颇为嫌弃地抽出帕子擦下脸,“品茶那日,你可是应下了我的,花朝节前楼里一应事全凭我做主。”
红玉气红的脸似乎没那么红了,怏怏道:“是吗?我真的答应过你?”
我狡黠道:“这可是你亲口应下的。”
她叉着腰默不作声,眉头拧在一块,好看的媚眼也翻了过去。我忍住笑意,假意道:“确实不妥,我倒是有个主意。”
“你大可将‘幽芳不尽’要在花朝节演奏‘十二曲’的消息放出去,就说观赏位有限,只招待有名望才情的客人,位子也按观赏远近排座,你即可坐等收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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