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亮,寒气顺着窗缝往屋里钻,砖地上凝了层薄霜。
赵琰换回了一身玄色王侯常服,端坐主位。冷银面具在晨光下泛着森然的光,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压死人。他昨夜已经派人去查苏家与陵县的联系,却没想到,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。
堂下,陵县一众官员跪了一地,个个抖得像筛糠,头埋得快贴到砖缝。
“本世子再问一遍。”他指尖叩着扶手,声音不高,却冷得掉冰碴,“周明远去哪儿了?”
堂下鸦雀无声。
他一改昨日纨绔做派,面色凝重点了点头,眼底没什么情绪:“好,很好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冲进来,摔在堂下,脸白得像纸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连跪都跪不稳。
衙役磕了几个响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“不、不好了!周大人……周大人在书房上吊了!”
“上吊了?”
赵琰尾音轻扬,轻飘飘一句,便压得满室人心头一紧。
晨光斜斜切过门槛,浮尘在光柱里乱舞,照亮堂下那群官员煞白如纸的脸。冷汗顺着鬓角滚落,浸透了额前碎发。身上那身绣着补子的官袍,衬着这副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,倒成了天大的讽刺。
“回、回世子……”
县丞张德昌腿肚子打颤,膝盖先软了半截,舌头像打了结,“周、周大人他……许是畏罪……畏罪自杀了!”
这群人此刻急着摘清自己,恨不能把所有脏水都泼给死人。
“对对!定是畏罪自杀!”
“他贪墨赈灾银,自知罪无可赦,这才悬梁谢罪!”
“世子明察,此事与我等绝无干系啊!”
七嘴八舌的辩白声炸满大堂。人人缩着脖子,眼神躲闪,生怕被赵琰的目光扫到,沾惹上这泼天的祸事。
赵琰漫不经心地靠在太师椅上,玄色锦袍垂落遮住靴面,指尖叩着扶手的玉扣。方才还嘈杂的大堂,竟随这轻缓的声音中一点点静了下去。到最后,只剩众人压抑的喘息声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目光淡淡扫过堂下每一张脸,无波无澜,却似一柄利刃,轻易剖开众人藏在心底的龌龊与惶恐。任谁都觉得,自己那点蝇营狗苟,早已被他看得通透见底。
人群里唯有两人,死死埋着头,藏在宽袖中的手死死攥着,眼角的余光频频瞥向门外。
赵琰视线在二人脸上一掠而过,银面遮去大半面容,只露一截线条冷厉的下颌,薄唇微勾却让人深觉寒意彻骨。
“带路。”
周明远的书房倒还算雅致,里面还燃着半炉香,案上笔墨纸砚皆是上等材质,宣纸上还凝着墨香,可这雅致,早被房里的死气冲得荡然无存。
房梁上悬着半截断裂的白绫,被窗缝钻进来的冷风卷着,在房间中央悠悠晃荡,活像一柄索命的招魂幡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地上圆凳歪倒,青砖上留着浅浅磕痕,旁侧一具尸体被粗布草草遮盖,凸起的轮廓显露出生前的臃肿,隐约勾勒出肥胖的轮廓。
“何时发现的?”
“回……回世子,是卯时三刻。小的来送早茶,敲门无人应,推门就见到大人他已经……”发现尸体的小厮瘫跪在地上,已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话都说不利索。
赵琰走到书案前,目光落定,镇纸压着半篇未写完的公文,狼毫笔斜搁砚台,墨汁还润着,晕开一小圈湿痕。瞧着分明是写至半途起身,却再也没能归座。
他拈起那张公文看了眼,指尖摩挲着未干的墨迹,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嗤,“畏罪自杀?”
抬眼时,目光落在张德昌脸上,冷冽如刀:“一个连夜赶工、忙着粉饰太平的贪吏,怎会突然弃笔寻死?”
张德昌冷汗涔涔而下,后背的官袍早已湿透,黏腻地贴在身上,结结巴巴回道:“许、许是写着写着就想不开了,才……”
赵琰不置可否,目光转向一侧书架,缓缓游走,最终定格在角落一隅。那里摆着一只青花瓷瓶,瓶口积着薄灰,显是久未挪动。可瓷瓶身侧,却留着一圈崭新的印痕,干干净净,无半分尘埃。
他目光在那圈印痕上顿了一瞬,步履上前,指尖拂过青花瓷瓶冰凉的瓶身,最终落在那圈干净印痕上,轻轻一抹。
指腹光洁,无半分尘灰。
“这里,不久前还摆着旁的东西,被人拿走了。”他声音虽平平淡淡的,却惊得堂中众人心头巨震。
他转身,走向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身,无半分避讳,抬手一把掀开。周明远死不瞑目的脸骤然暴露,双目圆瞪欲裂,面色青紫可怖,嘴角还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血迹。
众官员吓得纷纷偏头,不敢多看。
赵琰却蹲下身,视线先落在周明远颈间的勒痕上。眉峰微挑,神色愈冷。那道痕迹又深又平,绕颈成环,无丝毫向上的提拉的角度。
他伸出两指,轻探勒痕处,指尖触着皮下骨骼,语气森然:“自缢之人,为求速死,绳结受力点必在颈后或耳后,勒痕由深至浅,呈倒八字形。而他颈间这道,却平直如尺,更像是被人自身后用绳索猛然勒紧,窒息而亡。”
话音顿了顿,他抬眼扫过一众面无人色的官员,冷声道:“更何况,悬梁自尽者,舌根必会外吐,尔等且看,他可有半分迹象?”
众人慌忙抬眼望去,只见周明远双唇紧闭,舌头安分藏于口中。
赵琰的指尖又移至周明远嘴角血迹,轻轻一捻,凑至鼻尖轻嗅。
无半分血腥气,唯有淡淡的矿石涩味。
“朱砂,”
他冷笑出声,将指尖红沫展示给众人眼前,“用朱砂伪造吐血假象,再留半篇未完公文做幌子,妄图瞒天过海,凶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
他起身踱至那张歪倒的圆凳旁,靴尖轻点地面,“此处脚印深浅错乱,尚有拖拽痕迹,他是死后被人移至此处,刻意伪装成自缢之态。”
赵琰每说一句,便似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张德昌等人的心口,将那层遮羞的伪装层层剥落,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。
这哪里是畏罪自杀,分明是遭人灭口!
众官员吓得磕头如捣蒜:“世子明察!此事与下官无关啊!”
"下官什么都不知道!"
"求世子明鉴!"
赵琰冷眼看着这出闹剧,没说话。
他走至窗边,窗户虚掩着,寒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灌得他衣袂翻飞。他目光扫过窗沿泥印,骤然顿住。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玄铁令牌,半嵌在积雪泥土中,不起眼至极,却逃不过他的锐眼。
那里,一枚约莫指甲盖大小的玄铁令牌,正半嵌在窗沿的积雪与泥土里,若不细看,极易忽略。
他俯身拾起,令牌冰凉沉重,正面光素无字,背面则刻着一条盘龙暗纹。
赵琰盯着令牌看了片刻,然后慢慢攥紧掌心。玄铁的冰冷顺着掌纹蔓延,直抵心底。他抬手示意,凌风即刻上前听命。
“封锁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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