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天的狼烟在北境天际烧了一整夜。
次日辰时，居庸关下，来了打着一面白狼头旗，手中拿着一道刻金狼纹的木匣，在关前百步勒马，倨傲仰头喊话：
“大靖北境招抚使接王庭国书——”
凌风立在关墙上，手按刀柄，“拓狼的人，单枪匹马也敢到关前来撒野。主子，让属下一箭射落了他。”
“两国交兵，不斩来使。”赵琰立在垛口后，玄氅银面，“他越是要激怒我们，我们越是要拿出气度，不能给他开战的由头。放他进关，本世子倒要看看，拓狼有多大的口气。”
国书在聚义厅案上展开，译官逐字念出。国书以王庭那位傀儡大汗的名义写就，字里行间尽是拓狼的刀光：
其一，着大靖十日内礼送“王子”苏沐阳归庭；其二，先王遗失的金狼令一并查还；其三，人、令若逾期不至，五万铁骑便踏破居庸关、饮马雁门，“玉石俱焚，勿谓言之不预”。
“好一个礼送归庭。”赵琰指尖叩着案沿，眸底没有半分温度，“他拓狼手里攥着刀，却要逼我们亲手把人绑了送上去。金狼令分明不在大靖，他自己遍寻不着，便反咬一口，说被叛党携入了大靖。既给索令添个名目，又好把窝藏宗邦重器的罪名扣到我们头上，与索人是一般的算盘。”
国书刚念罢，关门外又是一阵急马，来的是京中六百里加急。
赵琰率众人接旨，口谕寥寥数语：
北境之事，着招抚使相机决断，不可轻启战端，亦不可做出有辱国体之事。
当日午后，众人关城紧急军议。
聚义厅里的火盆正噼噼啪啪烧得热烘烘的，气氛却冷凝得像关外的风雪。
裴让麾下的一位老参军捧着军册先开口，“世子，恕末将直言。苏沐阳毕竟是北戎人，北戎遣国书点名要王子。而居庸关在册守军不过两万，北戎五万铁骑压境，为一个北戎人，搭上这满城将士和关内数万百姓性命，不值当。”
“末将附议。”又有人表态出列，“礼送苏沐阳归庭，不过是把他们的人还给他们自己。朝廷有朝廷的难处，咱们做臣子的，岂能因一个外人而坏了大局？”
“大局？”凌风冷笑一声，“两位将军，不能只看一个苏沐阳，还需看到他身后的东西。拓狼为什么非要此人不可？因为他是北戎先王嫡系血脉！把他交回去，就是把名正言顺的祭旗亲手塞进拓狼手里。今日他立起这面旗祭天誓师，明日铁骑就能踏关而来，届时两位又拿什么去挡他？”
老参军眉头深锁：“可若不交，十日之后战火一起，这屠城灭国的罪责，又有谁能够担待得起？”
“交了，才是真的万劫不复。”赵琰靠着帅椅，脸色还是病后之色，“苏沐阳一旦落到他手里，金狼血脉便成了他正名的幌子，主和的嫡系旧部被吞噬，花田解药就是他掣肘群臣的刀，到那时他再无后顾之忧，这仗大靖才真无处可躲。”
他一扫满堂将领，又道：“何况此人对本世子曾有过两次舍命相救之恩，于北境汉民亦有冒死送图的恩德。大靖的边关，若要靠绑了恩人相送，才能苟安几日的太平，本世子与北境汉民都嗤之以鼻。”
这一席话说得铿然入耳。
那老参军张了张口，终究长长叹了口气，缩回了班列。
可两难终究是两难。不交，违背了朝廷“不可轻启战端”的上谕；交，又冷了天下义士的心，且暖了拓狼的心窝子。
满堂人执异词，谁也找不到一个两全之计。
赵琰听着两边争论，胸口那被压下去的阴寒毒丝又被这一屋子的情绪勾醒隐隐上窜，喉间一阵作痒，偏过头来闷咳了两声，眉心青气忽露。
一只手自他身侧按上了他后心的穴位，指尖以九杀针定神的手法缓缓按压。沈知意不知何时已立到他椅后，青布医女装束，低着头安抚他：“爷，别动气。”
赵琰反手在案下握住了她的手紧了紧。
便在这一室僵持之际，沈知意抬起头，对着满堂甲胄，不疾不徐地开了口：“诸位将军，为何一定要在‘交’与‘战’之间，二选其一？”
满厅一静，所有目光都聚到了她的身上。
“拓狼要苏沐阳‘归庭’，我们便让他归庭。”沈知意声音清亮，众人听得有些糊涂。
“只不过，不是被大靖绑了当作质子礼送回去，而是由大靖持节护送，让他以先王嫡系血脉金狼部王子的身份，名正言顺地回去。”
老参军一怔：“这有何分别？”
“分别大了。”沈知意道，“被送还的质子是砧板上的肉，回去任那拓狼宰割。可持节归庭的王子是堂堂正正回去争名分的。先王旧部只认血脉，金狼令至今下落不明，拓狼自己正因名不正言不顺，才不敢公然称汗。而苏沐阳这一回去，就是把拓狼最忌讳的那面旗，亲手往王庭里头插。他要借王子祭天，我们便让这位真王子，自己站到祭台上去。”
“可国书只有十日。”那副将又忍不住插嘴，“十日一到，拓狼不等什么名分，铁骑径自破关，我们又有什么可拖住他？”
“他拖得起，我们才拖得住。”沈知意莞尔一笑，对众人解释道：“狼烟虽起，皆以祭天为开端。依照北戎祖制，会各部、择吉时、登祭坛，正式大祭与活祭，最快也得在立春之后。立春是一年的起始，象征着好运丰收，他们必不可能会选在这日。也就是说，我们至少还有月余的时间。拓狼要的本就是在祭台上立旗、活祭、誓师，而非十日便强攻一座天险居庸。”
“至于那十日国书，正好将计就计。大靖持节护送王子归庭、又遣医队入庭义诊换药，便是给了国书一个最体面的答复。人，我们风风光光送回去。令，应他代为查访。护送、议诊、册封，使节往来必逾一月，他既在‘接王子’，便没有半分即刻开战的由头。我们要的，就是把这十日死局，顺顺当当拖到立春之后。”
裴让眉头一动，追问：“话虽如此，可他拓狼若在王庭里对王子和医队下手呢？你们一行深入牙帐，居庸关两万人守关尚且勉强，难不成还能杀进王庭救人？”
“守关的两万人，自不能轻动。”赵琰此刻接过了话，他已然听出了沈知意话里的后手，“本世子是陛下钦封的北境招抚使，持节在手，可传檄雁门及北境诸关旧部。另有密旨可让我便宜行事。”
“总之，本世子自会传檄诸关、暗调兵马，再以信符联络旧部。关外看似只有居庸两万人，大寒之前，必会多出一支只待号令的兵。”
“何况他五万骑，也未必真敢攻关。”赵琰冷笑，“北戎去冬白灾，牛羊冻死大半，这五万是他咬牙凑出来恫吓的本钱，只叫阵一月，却半箭不进，便是明证。大军压境，要的是牵制他的祭典，接应王庭里应，不是与他在雪原上决战。”
老参军听到这里，浑浊的眼已亮了几分，却又想起一事，指着国书又道：“那金狼令呢？国书白纸黑字要一并查还，咱们交是不交？”
“交不出，也不必交。”沈知意道，“明面上，回他‘代为查访’四个字，一拖到底。暗地里，寻回金狼令，正是我方入庭的第三桩事。林将军被拓狼关了多年。令在哪里，他没吐一个字。”
她目光沉静：“旧部虽认血脉，可号令各部，终究要金狼令这枚兵符。苏沐阳有血脉而无令，空口争不来名分。须得血脉与金狼令合璧，先王旧部才肯堂堂正正起事。拓狼逼了舅舅这么些年的东西，到头来，会成为我们推翻他的刀。”
“我们里应外合，苏沐阳入庭联络金狼旧部与主和一脉。我借义诊登上泣血崖，寻大萨满萨玛拉和金狼令。世子则率大军压境为援。”
沈知意一字一句，“大祭之前，旧部起事，萨玛拉内应，关外大军压境，三路并举，趁拓狼立足未稳，一举推翻这个弑主篡位的摄政王叔。如此，花蕊可取，恩人可救，这场仗，也可不打而胜。”
一番话说完，聚义厅里的众人都对这位女子叹为观止。
那老参军怔了半晌，喃喃道：“不战而屈人之兵。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！好，好一个第三条路！”
“不成。”
斩钉截铁的两个字，却出自赵琰之口。
他几乎是立刻便看穿了这计策最凶险的那一处，沈知意要亲身入虎穴。
他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，银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她，“王庭是拓狼的牙帐，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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