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珉说,虞宁被配冥婚的那处宅子房产在一个王姓人手下,不过近几日近年关,市署休沐,要想知道主家是谁只能等来年开春市署开市再查。
送走关珉,虞宁回到屋中,刚推开门,便见沈却靠在软枕上看着她笑,那笑容太过温柔,反倒让她心里莫名发毛。
“你笑什么?”
沈却低头替自己掖好被角,唇角仍带着笑意:“想到今年有人陪我一起守岁,自然高兴。”
虞宁打算收拾药罐与药炉,搬回厨房去,听他这么说,随口问道:“往年除夕,大公子都是一个人过?”
“朔戎多年犯边,边关将士尚且不能安寝,哪管你今日是不是除夕。”沈却说着,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,有一处不明显的红肿,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。
方才还温和含笑的眉眼一寸寸冷了下来:“周子琰打你了?”
虞宁下意识抬手遮住右脸:“没事……不过他也没占到便宜,我打回去了。”
沈却自然知道,他找到周子琰时,那人的鼻梁被人打断,脸部浮肿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额外还送了他一脚,如今伤势太重,往后恐怕不会有子嗣了。
可他心中没有半分快意。
他看见周子琰和林岁时恨不得将他们五马分尸,想要他们整个周家林家为此付出代价。
他也不敢去想,她究竟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事情。
是不是每一次受了委屈,她都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一句“没事”;每一次遇到危险,她想到的第一个念头,都是靠自己撑过去。
她从不向任何人伸过手,也从未想过,或许有人愿意替她挡在前面。
沈却忍不住怨命,怨月老为何不肯早些让他们相遇。若他们年少便相识,他便能早些知道她,护着她,也不至于让她一个人走过那么多年。
虞宁刚要俯身搬起药炉,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。
下一刻,沈却掀开被褥,赤足下了床。
“你——”虞宁话还未出口,便见他已朝自己走来。
他走得很慢,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连半点声响都没有。
虞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沈却往前一步,她便又退一步。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面,再无可退。
屋中只燃着一盏昏黄烛火,烛影摇曳,将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。
沈却停在她面前,两人离得极近,近得她甚至能看清他鸦羽似的长睫,也能看见那双墨色眼眸中微微晃动的光。
他垂眸看着她,神情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品,乌发垂落,烛影也随之舞动。而那双墨瞳中此刻满是......心疼。
心疼?
大公子……在心疼自己?
她下意识想移开目光,却听见头顶传来他低哑的声音。
“疼不疼?”
虞宁却忽然说不出话来了:“这、这点小伤,我都已经习惯了。”
她自小便是这样。
父母从不拘着她,任由她跟在裴七身后四处疯闹。
裴七也不是个多么细心的人,小时候的她皮实得很,磕了碰了,养上几日便也好了,裴七从不会问她疼不疼,他顶多蹲下来瞧一眼她膝上的伤,告诉她:“放心,这点伤死不了人。”
可究竟疼不疼呢?
自然是疼的。
摔破膝盖的时候疼,磕到额角的时候疼,冬日里冻得手脚生了冻疮也疼。
自然疼,而且有时候特别疼。
可那些疼,似乎又算不上什么。
看见旁的孩子有父亲牵着手出门,有母亲蹲下来替他们擦药时,虞宁觉得这可要比自己摔了个伤口疼多了。
他的气息一点点靠近,近得虞宁几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面颊,心口那颗心也像是骤然失了控,扑通扑通跳个不停,可她不敢动。
沈却初见她那日,他曾掐着她的脖颈。
那时她眼中尽是防备,像只随时会扑上来咬人的小兽,哪里有半分如今的温柔。
可如今,这双杏眸已软了下来,水灵灵的,恍若雨后清泉,眼尾常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他看着她,一点点的确认。
确认她不会躲,确认她真的愿意让他靠近。
屋里静得只剩烛芯偶尔炸开的轻响。
虞宁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乱,胸口像压着什么东西,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谁知下一刻,眼前的人却毫无征兆地往前一栽,虞宁下意识伸手接住,整个人便被他结结实实压进了怀里,她低头看着怀中双眸紧闭的人,方才还叫她心慌意乱的人,此刻竟安安静静地伏在她怀里,彻底没了动静。
※※※
“静养静养静养!”翡翠收起银针,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。
“我这两个月说了多少遍?不能劳神,不能动怒,更不能心急气躁。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气血,如今倒好,昏过去了吧?”
她说着说着便来了火气。
虞宁坐在床边,莫名有种自己在挨训的错觉。
潘霖原本缩在角落里偷乐,见翡翠目光扫来,立刻收敛神色低头装鹌鹑。
等家仆差不多将新宅收拾妥当了,翡翠却没急着走,她将药箱往桌上一放,看向虞宁。
“后日便是除夕了,我看虞小姐还是先在沈府过年吧。”虞宁刚要开口,翡翠便抬手打断,“虞小姐先别急着拒绝,便当是为了大公子。这些日子大公子都做了什么,虞小姐当真一点都不知道?”
“知道您要搬新宅,大公子病着也要亲自去看宅子。昨日大公子回府后不久提着刀便去了周府。老太太叫我跟着,从周府出来后咳得连血都出来了,又快马加鞭地跑去灞桥镇上找你。”
潘霖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:“公子那日还没吃午饭。”
翡翠叹了口气:“虞小姐,大公子这些年身子羸弱,如今却又不放在心上,这怎么能好?旁人劝不住他,可若是您开口,他总归还能听进去几分。”
虞宁忽然想起周子琰说的“心上人”,当时倒是没放在心上。
“他……”虞宁张了张口,“他为什么要做这些?”
“虞小姐觉得呢?”翡翠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声,“虞小姐若是再看不出来,我都替我家公子觉得冤。”
虞宁耳根骤然一热:“我又没说什么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翡翠将药箱重新拎起来,“所以这几日还是先回沈府住着,大公子身子若是出了什么事了我也正好方便照看。”
走到门口时,她突然扫了一眼潘霖,潘霖会意跟着她出了门,没一会虞宁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训斥。
虞宁回头望着床上静躺着的人。
许是方才折腾得厉害,乌黑长发散落在枕间,几缕发丝垂落脸侧,将本就苍白的面容衬得愈发没有血色。
烛火轻轻摇曳,暖黄色光晕落在他脸上,却驱不散那股病气。
“沈却......”她看着他,喃喃自语着他的名字。
为什么要叫却呢?
《史记》中有“却行”的说法,便是倒退而行。
原本该是意气风发、纵马提刀的少年将军,如今却只能困在病榻之上。
虞宁看着他紧闭的双眸,又鬼使神差地念了一遍。
“沈、却。”
话音刚落,床上那人的眉尾忽然忘情一动。
虞宁脸颊霎时烧了起来,恼羞成怒:“大公子!”
下一刻,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。烛火映入他墨色的眸底,哪里还有半分昏沉,藏不住的笑意。
沈却笑着,靠着软枕慢慢坐起身来:“我觉得虞小姐喊我名字时最是动听,不如往后都这般喊我吧。大公子这个称呼听着生分。”
虞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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