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房的门终于开了。
郭稳婆抱着襁褓走出来，满脸褶子里都是笑意，嗓门亮得能震下房梁上的灰。
“恭喜恭喜！母女平安！八斤六两的大胖闺女！我接生过那么多孩子，头一回见这么壮实的女娃娃，比好多家的男娃都大，这身板跟她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！”
院子里静了一瞬，然后炸开了锅。
呼母念了句山神保佑。
呼老爹搓着手在原地转，似乎是因为是孙女，不太高兴，但也没说直说，只拐着弯地说：“女孩也行，养几年就能帮着带弟弟妹妹，还能再生。”
赵兰倒是笑得合不拢嘴，她自己就生了三个儿子，听说老二家生了闺女倒是稀罕的很。
抱着孩子的王麒，听说二丫没事，也是悄摸松了口气。他就怕大丫这个妹妹出点啥事，影响到大丫，继而影响到他。
……
卧房里，周砚书还在缝合伤口。
周砚书顾不上看孩子，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缝合伤口上。
针尖穿过皮肉，麻线拉紧，打结。
再穿下一针。
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，只剩下针和线，只剩下伤口在指尖一点一点地合拢。
最后一针打结，他用剪刀剪断线头，敷上了他周家祖传的特效止血散。
敷完似乎还怕不够，他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罐，指尖挖出一坨淡黄色的药膏，沿着缝合的伤口均匀地抹了一层。
药膏散发出一股清苦的香味，跟血腥气混在一起，倒不难闻。
他一边抹一边交代身后的呼金豹：“这是我家祖传的特效金疮药，止血生肌的，这几天伤口别沾水，擦身可以，盆浴不行。”
呼金豹点了点头，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。
“褥子要天天换干净的，用开水烫过晒干了再用。屋里通风但别让她吹着穿堂风。头三天吃点稀的，小米粥、蛋羹、鲫鱼汤，长长身体。”
“头几天产经会比较多，勤换月事布，还是那句话，开水烫、太阳晒，不能偷懒。等伤口拆了线再慢慢加肉食。”周砚书的语气不紧不慢，跟平时在医馆里交代病患一样。
呼金豹又点了点头，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木头：“记住了。”
院子里，大丫站在门口，看着呼金豹蹲在床边的背影，却有些担忧。
在她看来，女人生孩子是一场污秽的、血腥的磨难，男人不该看。
看了，以后心里留了疙瘩怎么办？以后他抱二丫的时候，会不会想起今天这满床的血和污秽？
她妹妹好不容易才有了好日子，万一因为这个被男人冷待，又受委屈怎么办？
可这想法也不过一瞬间罢了。
就像呼金豹之前非要进产房，院子那么多人也没一个人能阻止得了他。
她和二丫甚至都是两家人了。
她没有立场，也没这个本事阻止这件事发生。
……
第二天，二丫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。
阳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，落在她的脸上，暖洋洋的。
她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眼睛，可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却都在喊疼。那种疼还跟生产时的疼不一样。
她想动一动腿，刚动了一下就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伤口的位置扯着疼，但那种疼被什么东西裹住了，闷闷的，不像昨天那么尖锐，却也异常疼痛。
她低头看了看，发现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，换了新衣裳，头发被拢到脑后编了条松松的辫子，手指甲缝里没有一丝血污，连脚底板都是清爽的。
呼金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，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，另一只手则搭在床头的铜盆上，盆里的水凉了，水里还浸着一条白毛巾。
他听见她吸气的声音，猛地抬起头来，眼睛底下两团乌青，胡茬一夜之间冒了出来，看上去好不憔悴。
但当他和她对上眼睛的时候，那脸上的疲惫忽然就被什么东西点亮了。
“醒了？”他往她背后塞了个枕头，“渴不渴？灶上煨着粥，我去盛。你别动，想要什么跟我说。”
二丫想说话，可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不过她还没开口，他已经把一碗温水端过来了。还非常贴心地靠过来，一手托着她的后颈，一手拿勺喂她喝。
二丫喝完水，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端粥的背影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。
这个人昨天还急得在外屋团团转，今天已经把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妥妥帖帖，像是做惯了伺候人的活一样。
应该是很在乎她吧。
二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，指甲缝里同样干干净净。
昨天郭稳婆给她用药的时候，她疼得抓破了草药包，碎药末嵌进了指甲缝里。
这也是她昏睡时，半梦半醒间，呼金豹蘸着温水，一点一点给她洗好的，他知道她爱干净，洗手是要指甲缝都洗干干净净的人。
……
呼金豹端着粥碗走回来的时候，二丫已经靠在大丫刚塞过来的被垛上了，被垛的高度刚刚好，脖子不酸腰也不累。
大丫天没亮就过来了，手里提着一瓦罐鲫鱼汤，进门先看看呼金豹昨天烧的炕暖不暖、熬的粥烂不烂，检查完了没挑出毛病，才满意地把汤煨在灶上。
姐妹俩说了几句话，大丫便提起呼家爹娘在她生孩子时也来了，现在正在灶房里给她煮红糖鸡蛋呢。
呼家公婆，前天天不亮就从呼家坳出发了，本来是提前过来的，但赶巧了，也提前生了，所以也是紧赶慢赶地将就赶上她生孩子。
老两口带了满满一筐东西，两只下蛋的老母鸡、一篮子鸡蛋、一袋小米、一包红糖。
呼母这几天就忙着带孩子，围着锅台转了，她围裙系得紧紧的，手脚利索，把灶房里的锅碗瓢盆擦得锃亮。
呼老爹就把老母鸡拴在院子里，又去巷口的水井挑了两担水，把水缸灌得满满的，又劈了些柴火。
呼金豹就寸步不离地伺候二丫，二老都无二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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