矛盾一天天激化着,在日复一日的消磨里层层堆叠,绷到极限,任何一方松手,都会瞬间筋骨碎裂。
梅世镜与江厉皆是守旧规,不肯退让半分的人,在房门外各执一词,争执不休,言语如淬了冷意的锋刃,一来一往,撞得满室戾气。
而房门之内,却放浪形骸。
他们像两条拼了命跃出水面、妄图窥探陆地的鱼,屏息在半空里摆尾,短暂的挣脱之后,重重坠入水中,只剩狼狈地拼命喘息。进退不得,爱恨难分,只余下一片混沌的拉扯。
梅云惊,便是在这样尴尬又紧绷的时刻,降临世间。
他生于梨林深处,却没有江白枫那般好命,他没有出生在父母只谈爱恨、不谈背负的那二十年里。他降生那日,漫山梨花盛放,算不得吉,也算不上凶,只当是梨木为迎同族血脉降生,不约而同地肆意怒放。
襁褓中的婴儿安安静静,被江易抱出房门。
隔着一扇门,屋内隐约飘来梅世镜与江厉低低的私语,字句含糊,却字字都在谈论某件即将分崩离析的决议,或者分辨着某种看不见摸不着东西的价值。
江易垂眸,望着新生儿那一双清澈的浅紫眼眸,再抬眼,望向漫天如雪的梨花。
这世间,除了这满林梨花,再无人盼着你生有这样一双眼睛了。
连你的父母也不例外。
他轻轻将婴儿放在铺满梨花的软土之上,一眼也不愿再多看,转身,独自离开了这片梨林。
男孩名唤江云惊。
他自记事起,便从未见过母亲的模样。只隐约听门中长辈提过,母亲在他尚在襁褓之中,便自蓬莱飘然离去,入主梅花教和他们势同水火。而他的父亲,亦是常年疏离,性情冷僻古怪,周身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,旁人难以靠近,他更是极少能得一见。
“江云惊。”
一道清脆的女声忽然自远处唤他。
江云惊停下脚步。
姜华立在一群师兄弟中间,眉眼明亮,正望着他。“我听说你会机关术,是真的吗?”
男孩回头看向他们,眼底那一双紫瞳,生得极美,异于常人,像浸了碎光的紫晶,清艳得近乎妖异。可他却从不敢大大方方与人对视,总是微微垂着眼帘,仿佛只有藏起这双眸子,才算得上是对旁人,也是对自己的一种礼貌或说尊重。
话音未落,一群人已簇拥着围了上来,将江云惊团团困在中间。
姜华上前几步,细细打量着他,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只不起眼的布袋子上,伸手便一把扯了下来,随手晃了晃。袋中物事相撞,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响。
“这里面是你做的东西?”
不等他回答,女孩已经伸手进去,掏出了一尊小小的木偶。
看清那木偶的一瞬,她眼中立刻迸出惊喜:“好漂亮哦。”
她将那五官精致的木人举到眼前,又凑到江云惊脸旁比了比,歪头笑道:“你是照着自己雕的吗?和你长得好像……可怎么是个女子呀?”
江云惊的眉头轻轻一蹙,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,像是想上前把东西夺回来。可他抬眼扫过一圈个个都比他高大的同门弟子,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,僵在原地一动不动,连那双眼眸都不敢抬起。
祝香携就立在一旁,安静地看着他这副模样。
这人心里,怕是在默默倒计时吧。
一定在偷偷祈祷,姜华玩够了就能乖乖还给他。
只一眼,祝香携便认了出来,那木偶分明是梅世镜。
难道当真母子连心?江云惊自出生起便从未见过母亲,竟能凭依着自己的模样,雕出这一张与母亲有九分相似的面容,这怎么可能呢?
祝香携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事。
那时她为了救祝琪旋,低眉顺眼求到梅云惊面前,按着他的要求,一笔一画,在纸上画了一张画像。
她至今都记得那间酒楼雅室,案几上清瓶插着一枝寒梅,墨色在纸上慢慢晕开。她凭着失忆后模糊的印象,勾勒出那张脸,眉眼清绝,不染尘埃。
梅云惊明明让她画了,可画成后却没有采用。
那时她只当他古怪挑剔,直到此刻才猛地惊觉。当年她笔下画出来的那张脸,与梅云惊的容貌是一模一样的。
一个失忆懵懂的人,什么都不记得,却凭着血脉深处的牵引,画出了他面纱之下的真容。
天若戏弄,惊涛骇浪。
血缘二字,果然是这世间最无解、也最霸道的法宝。
梅云惊,当年你就坐在对面,看着什么都不记得,只一心求你救人的妹妹,看她在石破天惊的画出你的脸,你有过半分愧疚或者羞耻心吗?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。
“这是他的东西,你看过了就赶紧还给他吧。”
就在江云惊指尖微松,打算将那人偶弃之不顾时,两道身影缓步走来。
发声的是走在前面的江墨,他穿着与旁人无二的宗门弟子服,可细看却又有细微差别。十岁出头的孩子腕间挂着一枚温润白玉镯,背上一左一右悬着芳华,梨奴双剑,周身萦绕着浅淡却矜贵的珠宝气。
相较之下,跟在他身后的赫天就朴素的多了。
江云惊则更加素,连发带都只用和头发融为一体的黑色,只求不惹眼不冒尖,但他江厉亲儿子的身份摆在哪儿,继承自梅世镜的紫眼睛长在美丽的脸上,就注定无时无刻不被眼睛盯着。
其实比起妖怪,江云惊在蓬莱更像是鬼一样存在。
明眼人都能看出来,江墨明明只是江家养子,日子过得却比厉尊亲儿子江云惊还要光鲜,也就注定前者享有更多话语权。
比如眼下,周遭弟子无人敢上前与江墨讨价还价。姜华脸色几经变幻,最终还是不甘不愿地将东西塞回江云惊手中,带着手下悻悻离去。
江云惊捏着人偶的手,像嫌弃它被人摸过,提溜在腿边,前后荡秋千。
赫天看着江云惊那副事事退让的模样,好心提醒:“你要学着拒绝,不是旁人要什么,你就非得给什么。”
江云惊弯眼笑了笑,谢过他们方才解围。下一刻,他指尖微微用力,只听“咔”一声轻响,手里那人偶的头颅应声被他随手掰断,残躯被他轻飘飘丢进路边草丛。
江墨不动声色的皱起眉头。
“这种东西,我多得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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