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以后倒是连着晴了好多日。
云溪的水退了些,可石桥一时之间却没法修好,加之村子里农田尽毁,屋舍倒塌:贺珏依旧走不成。
戌时,虫鸣寂寂。贺珏正跟裴策沈昭两个说话,宋扶在外面敲了敲门:“殿下我瞧您屋子里灯还亮着,您睡了吗?要是睡了,我便明日再来。”
裴策与沈昭对视了一眼,又齐齐看向贺珏。
贺珏有些窘,可这个时候来找他或许有什么重要的事——便是没有,也太难得。
见两人没一个识趣的,贺珏只能红着脸挑明,轻声道:“还不走?”
沈昭笑着摇了摇头,拉着一看就是诚心想捣乱的裴策,从另一边窗子翻了出去。
贺珏先应了一声,匆匆朝镜子里看了一眼,理了理衣襟,去开门。
“不曾。”
宋扶端着茶案站在门外,门一开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客套说辞:“连日殿下辛苦,为了村子夙兴夜寐,废寝忘食;庄子简陋,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,唯有新茶颂青尚可一尝,怠慢了殿下,殿下无怪。”
贺珏抱着手臂听她说完:“大半夜的,背什么书?”
宋扶没待过客,这番话还是从婆母那儿现学的。
被发现了,哎------
贺珏将人让了进来:“这时候找我,就为了叫我尝尝这新茶?”
“君姑说,这是上贡之物,你或许喝得惯。”
他自她案中端起茶盏,吹去浮沫,浅浅啜了一口。
宛南的茶,他在宫里便喝过,味苦回甘,极其提神,其实并不太合他的口味。
这都已经快到亥时了,一盏茶喝下去,只怕这一夜都别想睡了。
宋扶背完了客套话,见殿下也没让她坐,只好依旧端着茶案,等着去接茶盏。
这期间贺珏便见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,抬手揉了揉眼睛。
困成这样?
贺珏有心放人家回去睡觉,又有些不甘。
他慢条斯理:“今日天气倒好,没出去玩?”
宋扶忍着困意,老老实实地答道:“镇上的馆子开门了,申时我跟阿栖去听书了。”
自是沈昭陪着去的,一回来便跟他透露了行踪。
“好玩吗?”
“好玩倒不算好玩,跟梁州的比不了;就是新鲜,一家子过日子,成天鸡飞狗跳的,什么偷人了,养汉子了,丈母娘嫌弃女婿,女婿大战老丈人之类,总之乱七八糟的。”
贺珏一口茶差点没喷出去,目瞪口呆地看着她。
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?
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宋扶见殿下呆呆的也不饮茶了,心里着急睡觉,催促道:“殿下你快喝吧,喝完了好去睡。”
“我-----暂时还不渴。”
宋扶有些可惜那盏茶:“我练习很久,才学会的。”
亲手沏的,贺珏如何舍得不喝?
他只是不舍得喝得太快。
等的功夫,宋扶揉了揉眼睛。
“困了?往日都什么时候睡?”
宋扶不疑有他:“大约就这时候吧,过了戌时。”
贺珏将茶盏放在盘上:“这么困还亲手沏茶给我喝,我好生感激。”
“您可千万别这么说,您是太子,光临寒舍蓬荜生辉,又做了那么多好事,莫说一盏茶了,便是给您准备个席面,那也是亏待。”
贺珏低头淡淡地笑了笑:“我说的是你的一番心意,别的我可不在乎;说吧,想要什么回馈?”
宋扶连连摆手:“殿下太客气了,回头君姑要是知道我给您沏了盏茶便要您的东西,非骂我不可。”
“你不告诉她,不就成了。”
宋扶还是觉得于礼不合:“不行的,不敢当。”
贺珏见她确实觉得有些负担,也就不坚持了:“罢了,什么时候你回东都,我再回请你。”
这在宋扶看来,那就是随口一说,她便随口你一答:“好嘞,那我先谢过殿下。”
她要走,贺珏忙道:“明日来吗?”
“殿下有事?”
“哦,这茶明日还喝得成吗?”
宋扶的付出得到肯定,灿然笑道:“自然喝得成,我明日再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还是这个时候。”
那便还是要去听说书。
贺珏忍不住劝道:“明日还去镇子上听说书?这种——下里巴人,也不是说有什么不好;就是怕日子久了,败坏了口味,以后再遇到好的倒觉得无趣了。”
宋扶知道他这样云端上的人,注定是瞧不上这些的——她刚来的时候也是听得龇牙咧嘴,如今接受度倒是越来越高了。
“能遇到什么好的呢?左右回不成梁州了;再说我不是阿秭,阿秭喜欢读书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谋略智计胜过男子,从来不觉得无聊;我却不喜欢,我只喜欢热闹,受不得冷清。”
贺珏一句劝倒换来她那么多牢骚。
“这一辈子还长着呢,怎么就遇不到了?梁州也好,东都也罢,不过是个不会跑的地方,你想去,骑马驾车,总可以到。”
宋扶心想,说得倒容易呢。
没机会了阿。
梁州回不去,东都更是痴心妄想。
便是去了,走马观花,又有什么意思。
她这一辈子,要困死在这里了。
“殿下你忘啦,我嫁人了,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宛南的。”
夫君贺岚,这辈子不可越过淮河。夫唱妇随,她又能去哪里呢?
贺珏眸子里的笑意散尽。
“嫁人”两个字,当真刺耳极了。
他晚了一步,只晚了一步而已。
所以他有那么多的不甘。
宫宴后的两年间,除了沈昭和裴策,没人知道他的心思,他本是想等尘埃落定之后,她也及笈了,再向阿爷开口。
要娶宋家的女孩子,难如登天,他谋划甚久。
可造化弄人,贺岚被贬为庶人后,抢在他前面求了旨意。
他新的身份倒与罪臣之女更匹配。
错失的那一步,要怎样才能挽回?
宋扶告退,阖门而去。
贺珏扶着额头,这一夜,便是没有那盏茶,他也睡不着了。
他又瞧了瞧那只硕大的樟木箱子一眼。
箱子倒是打开了,心意如何送出去?
贺珏每天都忙到天擦黑的时候才回。
山路宛转,要翻过这座小小山头,才能回到云岫山庄。
从此处俯瞰,零星点缀的人家往东边延伸,炊烟突然密集起来,蚂蚁似的小人在巷道里走来走去,忙忙碌碌。
这个时候,她是不是也穿梭其中?
哪一家才是她说的“馆子”?
心念一动,他突然转了方向,朝山下的镇子走去。
裴策也懒得问,跟了上去。
这镇子虽小,却五脏俱全,四周大山绵延,众星拱月一般。
没费什么周折,二人便找到了这家还算热闹的馆子。
准确地说,是先看到沈昭。
眼下他正靠着一棵大榧子树,睡得正香。累了一整天的贺珏和裴策自然看不惯这场面。
裴策在地上找了找,挑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,扬手朝沈昭砸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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