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思右想,宋扶还是回了一封问安的信罢了。
说不牵挂是假的,可日子还是照常得过。
等阿娘生了,再要他们带着弟弟或妹妹,还有外甥一起来宛南,好歹见一见。
她照旧挖空心思玩。
贺珏却一日不得闲。
解试在即,各世家举荐的人才也多了起来,其中利益纠葛,非一两句话能说得清,辨得明。
贺珏忙到半夜,回到寝殿,洗漱更衣。
今日宛南的书信安静地搁在盘中等他来看。
如今她又要当阿姊,又要当姨母。不知道心情如何?
他赤脚斜靠在榻上,颇为悠闲地展信。
简单几行字,叫他敛了笑容。
贺岚返程了。
不日夫妻团圆……
他连日做了许多可笑又多余的事。
他将那薄薄信笺盖在脸上,顺势躺了下去。
贺岚戌时才到的家。
跟着他的人打点了东西,他则先去静昙院看太妃。
太妃一早收到消息,一直在等他。
他推门而入,太妃抬起头,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许久。
他一走近两个多月,如今回来,还穿着离家那日穿的月白袍衫。
他默默地走进,跪下磕头:“儿子回来了。”
太妃显然有些难抑,嘴唇抖得厉害,却说不出话来。
手伸在半空,也不知抚向何处。
贺岚抬头,宽慰地笑了一笑:“阿娘,儿子这不是回来了?”
便是宽慰,也极冷淡。
他瘦了些,衣衫算不得整齐,下颌冒出了些许胡渣,显然这一趟走得并不容易。
可他的神情并无半个苦字,似奔波劳累,受人冷眼的苦,都与他无关。
一双眼睛寒潭无波。伤怀的只有太妃一人。
可他原是高高在上的皇子,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那一个!
贺岚静静地等,等太妃平了自己的心绪。
太妃蹲下去将他扶起,拭泪勉强笑道:“这一路辛苦了。在我这里用了膳,回去洗漱一番,好好睡一觉,明儿再来,咱们娘儿俩好好说说话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贺岚右手持筷子,淡然解释:“茶叶在浮梁受了潮,到了庐州,又遭当地人排挤,不容易卖出去,回来晚了不说,还折耗了八百缗。”
太妃眼眶又热:“那些不重要,我们总会有法子的。”
他安静地用膳,完全没问新妇的意思。
太妃主动道:“扶儿原也在我这里等,可是她白日玩得太累,受不住瞌睡,我便让她回去睡了,说了好半天她才肯。你既回来,夫妻相见也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贺岚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。
阿娘想要单独见他,他知道。
不过他无所谓。
阿娘今日什么都不会说,她会体谅他奔波的苦楚。
她不希望有人打扰他们母子团聚。
夏嬷嬷端来饭食,他默默吃完,起身。
“儿子回去了,阿娘身子不好,早些歇着。”
他下楼,从夏嬷嬷手上接过风灯,将她打发了,自己缓步朝灵犀院走去。
厢房的灯是亮的。
他不知道宋扶的性子,只是不太信太妃的说辞。
果然,她没有睡下。
听到推门的动静,她回过头,怔怔地看着他。
她对他的确陌生。
可他是她的夫君,如同阿爷和阿娘那样,若不是出门卖茶,他们该朝夕相对,同床共枕席。
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走过去,从他手里接过风灯:“见过郎君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伺候你更衣。”
贺岚这才看了她一眼:“你会吗?”
不待她回答,他便道:“替我找来替换的衣物便可。”
宋扶早找了干净寝衣放在床榻,闻言立刻去取了来。
这当儿,贺岚看了看这间他只住过一晚的婚房。
四处摆着她的吃食,玩意儿,虽收拾过,可还是有些乱。
没半点婚房的模样,也没他的物件。
感觉像是她一人霸占了整间屋子。
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脚踏上的樟木箱子上。
他看了许久。
宋扶抱着衣物过来:“郎君。”
他接过,看了一眼:“只有寝衣?”
宋扶不解,洗完了澡不就睡了,还需要别的衣物吗?
“罢了,你先睡吧。”
宋扶虽粗枝大叶,也知道身为妻子不能只顾着自己睡觉,摇手道:“我还不困,我等你。”
贺岚的眸子里起了一点涟漪。
“等我做甚?困了就去睡。”
他不与她啰嗦,单手抱着衣物,去汤室了。
他洗得极慢。
一路的风尘,一路的污秽。
市井烟火牢牢吸附在他的肌肤上,怎么洗都洗不净。
他为卖出那几千斤茶饼,用上了堪比夺嫡的手段。
别人往他的茶饼里泼水,他即刻指使人往人家茶园里施了重肥,茶棵定会烧死。
别人的茶饼比他的好,隔日便有谣言说那人茶饼掺了香料。
为了卖掉受潮的茶饼,他买通了人,将没人要的茶饼送到苦寒边境。
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用了十成的力气。
他不必如此,但他有意如此。
原来生计这般不容易。
原来他并没有什么天姿,也没有通天的本事。他若不是皇子,处处都乏善可陈。
不,应该是处处不如人。
他简直想笑。
做个茶商都落下乘,还想造反?
桶中的水,早凉了。
他起身,自己擦干了身子,换上寝衣。
这两个月来早就习惯将就,随时随处狼狈,愈发不喜欢人近身伺候。
宋扶没给他找袍衫,他只能穿成这样回卧房。
回卧房,宋扶撑着下巴,哈欠连天地等他。
他脚步微顿,有片刻的无措。
等他做什么?
到底没理会,自行去榻边躺下,阖上双眼。
除了合卺交杯,一切莫不同新婚夜一般。
宋扶有些难过。
夫君话很少,更加不愿意同她多说。连带着她也话少了。
不似阿爷什么话都同阿娘讲;两人时常有说有笑。
大约天下每一对夫妻,都不同罢。
贺岚呼吸匀停,她也要睡了。
他占据了大半床榻,她需要从他身上爬过去,才有躺下的地方。
这时她便看见了贺岚搁在被子上的手。
肤色如玉,骨节分明,一双养尊处优,极漂亮的手。
可指甲却很长,还有些脏。
也不知道多少时间没修整自己了。
宋扶叹了口气,又爬了下来,去找剪刀。
她将贺岚的手搭在枕上,小心翼翼帮他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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