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,榴花胜火。
贺珏回宫之后,比裴策想象得更忙。
解试在即,朝堂上表面看来没有反对的声音,各司其职井井有条;可内里暗流涌动,一触即发。
贺珏丝毫不敢松懈。
去年死的是举子,今年太子依旧“一意孤行”,又会死什么人,那可就不好说了。
今日退了朝,贺珏留林太傅多说了几句。太傅的意思,头两年不限户籍放开了考,寒门也注定考不过世家,因为底蕴相差太远;可是过些年可就说不定了。为今之计,不是将世家逼得太紧,反而要宽他们的心。
贺珏知道太傅暗指八年前他因为锋芒毕露差点丧命一事。
“太傅所言我记下了,饭是一口一口吃的,路也是一步一步走的;我不会再如八年前那般莽撞。”
林太傅笑道:“殿下早慧,如今心性也愈发坚忍;既知韬光养晦,也知和光同尘;实是我朝之福。”
两人站在石榴树下笑谈,一人临窗笑看。
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看的景致了。
林娉端起茶盏,眉目傲然。
林家与太子同舟共济,日后太子践祚,林家之势定会如这院中的榴花一般红火。
贺珏送走太傅,朝偏殿走去,裴策跟了上来,偏不说林娘子在里面等他,只照常禀事,有心想看他一会儿是什么反应。
回宫之后,林娉数次求见,偏巧贺珏都不在东宫。
今日是无论如何都要见一面了。
裴策殷勤地替他打开帘子,故作惊诧道:“林娘子,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。”
又多余地对贺珏:“殿下,是林小娘子。”
贺珏的确十分意外。
但是很快他便恢复了神色,脸上浮了笑意:“来多少时候了,怎么不叫人告知我?”
林娉放下茶盏:“才来。适才见殿下与阿爷相谈甚欢,不便打扰,便在此等候。”
贺珏正想说什么,想起裴策还在,便转头对他道:“还不走?”
“哦------这就走,这就走。林娘子,卑职想起还有些事要忙,先行告退了。殿下今日难得空闲,偏巧您就来了,这可真是------”
“走,还是不走?”
贺珏面寒如霜,杀气四溢。
裴策再也不敢啰嗦半个字,就此退了。
可是他也没有退远,在园子里瞎忙活了一会儿,实在没事可做,便坐在湖心亭里看鱼。
过去半个时辰了。
看来殿下与林娘子相谈甚欢呐。
也是奇怪,殿下在云岫山庄的时候,跟魔怔了似的,满心满眼都是宋小娘子;回宫之后,竟是半个字不曾提及,就好像那七八日的光景不存在一般。
他说不上这是好还是不好。
要说忘,也不可能忘得那么快。
眼下看他对林娘子的态度,虽说不至于一见就两眼放光罢,起码也是高高兴兴的。
或许他自己想明白了?
那便好了,皆大欢喜。
他咬着指甲出神,丝毫没发现贺珏沉着脸,在几丈开外的地方看他喃喃自语。
真是见鬼了。裴策如今跟他阿娘似的,成天盯着他的终身大事,操不完的心。
内侍上前,要去提醒,贺珏伸手拦着:“随这傻子呆着,呆多久也不许管。”
他与林娉说话,说得好好的,愈发觉得裴策古怪,索性跑出来看他搞什么名堂。
他果真还是太闲了。
贺珏又回到偏殿,见林娉手上拿着个玩意儿,朝他举着笑道:“哪里来的精巧小人,好生喜庆。”
贺珏走过去,不动声色地从她手上接过人偶:“喜庆?”
“不是吗?脸圆圆的,两个梨涡,笑容可掬。”
贺珏把小人拿远了一些,困惑道:“怎么是喜庆,明明是------这是《会真记》中的莺莺,怎会是喜庆?”
林娉适才拿起,知道那小人四肢是活动的,十分灵巧,跃跃欲试:“是莺莺阿,这倒看不出,我总以为莺莺是风流灵巧的样子——不过既有了莺莺,那张生何在?”
贺珏将小人放进抽屉:“眼下没有张生。”
林娉眼见着他把好东西收了,有些失望:“那莺莺岂不是很孤单?”
贺珏垂眸:“也许吧。”
“殿下借我多看一眼呗。”
贺珏想也不想:“不成。”
林娉神色惊讶,她被拒绝了?还这么干脆?
殿下好小气!
贺珏又将抽屉落了锁:“随你怎么想。”
林娉更加惊讶,他怎么知道她腹诽什么。
“我只是没想到殿下的喜好如此------特别。”
贺珏正视她:“哪里特别了,明明人人都喜欢——”
“人人都喜欢——人偶?”
贺珏:“对。”
“------”
殿下今日当真古怪。
贺珏抬头看了看外面,再过半个时辰就要用午膳了。
他毫不犹豫开口送客:“适才太傅说,他去过翰林院便在承恩门等你一道回去,眼下时辰差不多了。”
林娉不太确定:“真的?”
“骗你做甚?”
林娉半信半疑,她阿爷知道她来见太子,应该不会催她回去阿。
可殿下既这么说了,她总不好再延挨下去,便行了礼,告退了。
她一走,贺珏便舒了一口气。
他又开锁取出小人,一手提着,一边四处找盒子装。
不知道她见到完好的莺莺,会不会高兴。
还有张生------
莺莺既新做了,索性原来的张生也给换了罢。
他唇角勾起,这时,又一位内侍上前,呈上一物:“殿下,宛南来的。”
他小心放下人偶,从案中取出书信,展开。
她连日都好,好得忘乎所以。
前几日跟孙嬷嬷吵架,把人家鞋样子扔了;再前几日去山上挖葛藤,又不认识,挖了不知什么东西回来煮了一锅湿柴,要沈昭吃,还问他吃不吃得动。
学人家在云溪里下笼子捉螃蟹,被夹得哇哇大叫。
贺珏起先是笑,后来放下信,又有些惆怅。
原来他是来是去,与她毫无影响。
也不全是。
起码她回来的时候,仍有兴致玩他送的皮影戏。
字是一点不练的,字帖都不知道扔到哪去了。
写劳什子悔过书,写了一页,就不写了。阿栖提醒过几次,全无用处。
不仅不写,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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