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冬之初，一下雨便觉得冷得刺骨。
都说江南温暖，可戚窈这些日子却深刻体会到那种浸入骨髓的阴冷，带着湿意的寒。
这些日子孟宣住在收拾出来的柴房，两人就这么一起生活着。
她的伤其实好得差不多了，已经能离开了。
可她不知为何一直没提，孟宣却也丝毫不觉得她继续住在这里有什么不对，每日书塾下课后都会及时赶回来与她一起做饭。
今日天又飘起细细雨丝。
临到他下课的时辰了，等了许久却还未见人从院外的石板路回来。
戚窈起身走去屋外，瞧着泥地被雨丝浸透，湿滑的厉害，她忽然有些担心。
本来往常他是极守时的，倘若有事也会托人告诉她一声，今日却偏偏都没有。
一时心下焦急，她不想再等，撑起伞走出门。
斜风细雨裹着寒风直往领口钻。
戚窈拐过霖霖长街，路上行人稀少，她踩着石板避着水潭走却还是将衣摆都弄湿了。
感觉呼出的气都有些白雾，冷风灌透了全身。
她脚下却不敢停，只想快些见到他。
快要到书塾门前，戚窈终于见着有人影从里面出现，身形约莫是他，她一高兴连忙小跑上去，却在石阶上脚下一滑，伞掉下整个人向后仰倒而去。
几乎一瞬间觉得自己又要负伤了，耳边却传来一个极快的脚步声。
在她快要倒地的一刹那从身后将她接住。
戚窈眼前一阵眩晕，下一刻倒在一个宽敞的胸膛里。
她摔得有些晕，正脑袋一片空白时，头顶一个声音将她唤回神志，“可伤到了哪里？”
是熟悉的温润嗓音，她连忙撑着手爬起，却与他视线对视个正着。
雨丝飘飘洒洒在他脸上，他躺在阶下的泥泞里，一片狼狈，手却稳稳护着她将她抱在身前，好似生怕她碰到脏污的地。
戚窈恍惚了一瞬。
孟宣脸颊飞上红晕，移开视线：“秋水姑娘……”
戚窈见他无措的模样，心下一缩，连忙从地上起身。
孟宣也拍拍手站起身，拽了拽衣衫下摆，一片湿泥，无奈地笑道：“今日恐怕要惹大娘笑话了。”
戚窈收起笑，看向他背后衣衫。
他望着她的神情却躲道：“无碍，只是沾了些泥，还好你没伤着。”
戚窈动作微顿了顿，抬眼看向他眉眼。
孟宣抿了一个温和的笑，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在这裹着寒风的细雨中，戚窈心底从未觉得如此温暖，她点点头答应。
两人撑起伞往回走。
到了院门前，隔壁大娘正从屋中出来，瞧见木栏外回来的两人，打量了片刻，忽惊道：“孟夫子，你这是摔了一跤还是怎的？”
戚窈脸颊有些发烫。
孟宣却温和一笑，“是我没注意在泥路上滑了一跤，不碍事。”
大娘看着两人搀扶着回屋的模样，直觉两人关系看着似乎更近了，果然她的叶儿是没机会了。
只是嘴角还是挂上一丝笑，郎才女貌，也是极般配的一对了。
两人回屋，戚窈嘴唇有些发白，直咳了好一阵。
孟宣还没来得及换下脏污的衣衫便急忙让她回了床上歇着，说着正要转身去厨房将大夫开的药再熬一碗来。
戚窈连忙拉住他摇摇头，“不必麻烦孟公子，只是吹了些风，应当无碍。”
孟宣听此哪里肯，丢下她便去了厨房。
很快厨房冒了白烟，在丝缕的雨丝洒下又浇散。
房中放着火盆，戚窈从支摘窗看过去，听到厨房传来的碗盆声，手脚回暖，将厚袄穿上走出门。
轻手轻脚走到厨房门前的石阶，看到里面那个背后一身泥渍的灰袍男子，正手忙脚乱地准备碗，将沸腾的药罐从火上端出要往碗里倒。
戚窈连忙走进去要帮忙。
孟宣见她起来了，一紧张药洒了好些出来，他连忙放下药罐转过身。
“姑娘怎么起来了，快回屋躺好。”
他将药碗端上要推戚窈出去，戚窈接过他手里药碗，“我来喝药的。”
说完她端起抿了一口，有些烫，只好抬头看着他。
孟宣见此，无奈地笑出。
正临到晚饭时间，戚窈准备先烧饭，孟宣执意不让她动手，便让她在一旁好生坐着，他动手便好。
一个人既要看火还要炒菜实在有些忙不过来，戚窈还是忍不住起身走去拿起炒勺，孟宣急忙过来要推她，手抓过来要抢，却在触到她手时又顿住。
这次戚窈没逃走，她看着相握的两只手，只觉得脸颊发热。
孟宣似乎也呆住了。
他手心微凉有些粗糙，一时无措地不知是松开还是继续握着。
戚窈看着他犹豫的样子，带着他的手慢慢翻炒着锅中的菜叶，嘴角渐渐带上一丝浅笑。
气氛逐渐不再紧张。
似乎怕打扰了这样温暖的画面，戚窈轻声道：“我说我好多了，你看。”
她笑着回过头看向孟宣，示意自己能使上力气，根本无需担心。
孟宣抿着笑，耳廓微红地点了点头。
饭菜都已做好，回到房中，孟宣将书箱里一个布包着的东西拿出放到戚窈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戚窈疑惑地拿在手上。
孟宣笑道：“打开看看。”
戚窈展开布包，一支兰花样式的银簪躺在手上。
花样简单，簪柄细长，看着应该是在集市上买的。
戚窈有些惊讶地看着他，孟宣眨眨眼，似乎有些不敢面对她的眼睛，解释道：“本来是一早便买了的，只是一直未曾给你。”
“这簪虽普通，也并不贵重，可我从未给女子送过这些，不知你会不会喜欢……”
“我喜欢。”戚窈打断他道。
孟宣抬起头，看着她眉眼都是笑意地将银簪戴入发间，他嘴角带上笑。
“你喜欢就好，待我多挖些草药换钱，便能买更好的给你。”
戚窈点点头，心里莫名觉得像吃了糖人一般的甜。
她知道发簪不是最重要的，孟宣的心才是，在她一人昏迷在路边能愿意将她带回来悉心照顾，以及这些日相处而来，他的赤诚干净，是戚窈见过这么多男子中少有的。
她感受得出来，她心里是欢喜他的。
她自然希望孟宣也是如此，而现在她确定了，他们的心是一样的。
戚窈高兴之余，却忽然想到什么。
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下去，孟宣没发现，笑着给她夹菜，眉眼温润。
戚窈看着他，不知那些一早准备的话该如何说出口。
她想在这里住下，和母亲家人一起。
孟宣不知她的过往，连名姓都是骗他的，她担心往后若他知晓了一切会不会觉得她就是个骗子？
母亲尚下落不明，她只要想到此处便无法再独自开心。
若她什么都不与他说，待她一走了之他会不会到处寻自己？若说，她该从何说起？
再过几日便在此住了整整一月。
孟宣的关切几乎无微不至，她贪恋这种感觉，所以她不忍心再骗他，她想让他知道自己的一切。
她决定再过段时日便将一切告诉他。
夜晚寒凉，孟宣怕她冷每晚烧水灌了汤婆子在被子里，虽没有炭火来的暖和，戚窈觉得也十分温暖了。
屋外近来总是雨声不断。
戚窈听着雨水滴答声渐渐意识模糊闭上了眼，黑沉的天仿佛破了个洞似的不停地下。
五更天敲过梆子，戚窈猛地在那声响中惊醒过来。
浑身冷汗如雨，手脚冰凉。
汤婆子早已冷却。
她坐在床头望着漆黑如墨的空洞，喘息声一声一声快得如心口的心跳一般。
梦中的那些可怕画面如毒蛇纠缠着她，咬着她的脖子不肯松。
意识分明十分清醒，可心口那些恐惧始终无法平复。
她摇摇头，捂着疼痛的额角。
假的。
都是假的，幸好是假的。幸好是梦。
反复提醒着自己，那些不好的都是梦而已，不会是真的，这辈子都不会。
冷汗渐渐干透，窗户漏进的冷风将她吹得直打战，连忙盖上被子躺了下去，可之后却是如何都不敢再睡了。
她眼瞧着床边的天光渐渐明亮。
那些恐惧好似在光亮的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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