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赫伏在桌前。烛火在她手边晃动,偶有微风穿堂便狠狠一跳,连带着照在纸面上的光亮都剧烈摇摆。
路韫生敲响了内室的门。闻赫随口应了,他便推门进来。
闻赫正执笔沾墨继续在先前誊抄下的咒文边作注,纸面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。察觉路韫生进来头也没抬,只问:“啥事儿?”
路韫生挡住了她手边的光。
“你成师姐来了。”他说。
闻赫“嗯”了一声仍未抬头,并未受烛火被遮挡的影响:“你招待着。”
路韫生又道:“今日是你生辰。”
闻赫手中的笔停了。
“生辰?”她抬起头,有些茫然地眨眼,“过呗,又不用怎么吃喝。”言罢她复又埋头去写注,这回她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扒了一下路韫生挡光的手臂,“别挡光。”
路韫生在她写完新的一段后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墨汁自笔尖滴落。
闻赫定定看着那点墨迹,连扩张时在纸张上隐约形成的毛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搁笔抬头,面色无波。
路韫生与她对视,好一会儿后轻叹道:“还有他人。出来喝酒?”
闻赫听闻这话微微蹙起眉心。
“谁叫你多事?”她连声音都冷了下去。
路韫生面上不见气,只又按了按她的腕:“人多好探底。”
闻赫稍一思索,这话倒也没错。
“都有谁?”她问。
“常来的那几位,”路韫生收手答道,“还有你想见的。”
闻赫想见的可多了去了,显然不能一一到位。
但路韫生偏不与她讲清,摆明了就是要引她自己去看。
她吸了口气,将册子上那连续几页洇了墨迹的纸全数撕下揉成了团,转手塞进路韫生的手中:“收着。”
尚未干透的墨汁染上路韫生苍白的指尖。
路韫生蜷指收了。闻赫这才起身。
她吹熄了灯烛,与路韫生一前一后出屋前往大堂。甫一推门便听里头爆起一阵笑。
堂内灯烛辉煌,是成芸慧先发现闻赫到场。她将怀中有她半人高的杖头木偶放下,从座位上起身迎来:“路韫生怎么去叫你叫了这么久。”
成芸慧的言语中并无责怪,多是调侃。闻赫一时未答,路韫生便自然在后接了话。她的视线在堂内一扫,确见许多熟悉面孔。
但仍有并不十分相熟的,譬如归仪罗。
归仪罗此时正盘腿坐在戏班专为贵客备的红木靠椅上。她抬起一臂斜倚着扶手,抬头与站在一侧递盘斟酒的成文成虎聊得火热。
闻赫听见她朗声笑道:“那个戏我从小就看,我娘可爱看了,逢年过节的都要点戏,人在边关时得了空也要进城去找。”
成文话多且密,应话应得极快:“殿下得空也能来我们这儿瞅瞅,那戏本就我们宗主写的。”
归仪罗捞了一把高束的长发,护腕在灯烛的亮光间反射出锋锐的隐芒。
“得空必来!”她笑道。
成文成虎上完了碗碟便择机退下,抬眼时瞧见闻赫便同她问好。
归仪罗顺着他们的视线看来,与闻赫视线相对。
“快来!”她高高抬起手向闻赫招呼,面上笑意不减,“今儿有上好烈酒,我专门带回来的。咱们走一个!”
闻赫便抬步向前走向归仪罗。
路过孟如瑛身侧时,她拍了拍身下的长凳,笑道:“阿赫,待会儿来同我坐。”
秦瑾年见状大叫:“哎,可不许叫人在旁帮着算牌,这是耍赖!”
孟如瑛反口辩驳:“这骨牌有甚可算的,叫她凑人打天九呢!”
闻赫垂下视线看了一眼桌上散乱的骨牌,又瞥一眼孟如瑛横立台面的四张手牌,只在心底叹一声她那一对杂七一对地杠的手气,随意一点头:“你们先玩儿。”
她走到归仪罗身前,随手拉过一张无主的方凳坐下。
归仪罗放下腿略微调整了坐姿,两腿岔坐,仍不算如何端正。她窝在椅中时活像个兵痞,坐直了却又当真露出了些许本身的肃杀气来。
“来吃来喝。”归仪罗伸手从秦瑾年手下拖来只剩半盘的红枣糯米花糕,又从成文成虎方才斟满的酒挑了杯无人认领的放置闻赫眼前,这才拍了拍膝头,又一理下摆,道,“我听文林叔说你手上有新戏。”
她倒不与人拘着,连称呼都随着闻赫去叫了。
“有。”闻赫亦不与她客套,“原想等你捷报入京后便排演,但后头有别的事儿稍有耽搁。”
她不会承认自己要想的事情太多,一时将这事儿忘了个干净。更何况她与归仪罗并未真正商议过什么,先前叫路韫生传的信亦是未得相应回复。
相互拖延,这符合常理。
“这不重要。”归仪罗似是明白她的想法,只一笑,“我原先也只是想以捷报博取你的信任,稍有些心急。”她执杯与闻赫眼前的酒杯碰了碰,话音几乎要融入眼下的这热闹中去,“如今既已提了,可否将这戏排上?”
闻赫自是给个台阶便顺势下了。
“自然。”她微微颔首,并无过多推脱,却在同时提出另一话头。她以二指自上捏着杯沿,悬着腕与归仪罗碰杯,烈酒入喉:“但我想问些关于我爹的事儿,想必殿下亦是能仔细答复于我。”
“你问,随便问。”归仪罗抬手将杯中酒液仰头饮尽,满足地眯起眼一挥臂,“我若知道必会予你准话。”
这算是给接下来的交谈先打了补丁。
“一是《隼戎关》那本子,写的是何年何月哪场战役;二是我爹与您……家,有何交情,以至于您在崤岭关时有那等转变且需‘博得我的信任’;三是,”闻赫话音一顿,手中空杯在桌面上轻磕,“殿下为何突然要夺那个位置?”
归仪罗扭头取酒,将二人面前的空杯一一斟满后方才答道:“并非是切实的哪一场战役,许是未卜先知。它由天机阁所托写于三十年前,那时我小舅在隼戎关带兵,听我娘说闻竺同天机阁阁主亲自去了一趟,不足一月这戏就大街小巷的演。进京倒是很晚,我长到三岁时还能赶上京中首场,我娘带我看的。”
闻赫与她碰杯,二人双双抬手,酒液入喉,火烧火燎。
旁桌的孟如瑛终于赢了一回,闻赫听见她与秦瑾年要输牌的银子。
“要说交情,”归仪罗继续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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