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的好几天,林斯年都没有出过门,他整天待在房间里,大部分时间用来看书,偶尔会看一些国际新闻。
他不想出去,外面的一切,对于他来说都很陌生,他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个男生了,只是几次午夜梦回,手指总有凹凸不平的触感萦绕。
有的时候,陆绾绾会敲响他的房门,在从林婉清那里得知他的成绩,得知他曾经物理竞赛拿过省级一等奖后,她常常会抱着物理书来问问题。
这个年纪的女孩总是能找到很多新奇却好吃的东西。
她穿着短袖短裤,头发被随意扎在头顶,坐在床边的小地毯上,把奶茶分给林斯年一杯,而后掏出一本习题册:“弟弟,教教我这个呗。”
陆绾绾很得体,她每次来问问题,都会给林斯年带点什么,有时候是饼干,有时候是奶茶。
林斯年从最开始的抵触,到后来居然习惯了陆绾绾一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,就来敲他的门。
陆绾绾能很敏锐地察觉到别人的情绪,他任何时候不舒服,在他变得急躁之前,对方就会礼貌离开。
林斯年曾羡慕过别人有兄弟姐妹,而现在,陆绾绾当姐姐当得很合格。
林斯年给她讲完题:“我讲得还清楚吗,还有什么地方不太清楚吗?”
陆绾绾:“不,很清楚。不愧是学过物理竞赛的,脑子就是滑溜。”
“你也很好,我之前给别人讲题,别人都说我跳太快。”林斯年叹气,“其实我每次讲题都刻意加了一些步骤的。”
陆绾绾想到了什么,边嚼奶茶里的脆啵,边笑着说:“不是,不会是别人问你的时候,你插着腰一脸看智障的表情,说人家,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会巴拉巴拉又笨又蠢巴拉巴拉,这题我五岁的时候就会了巴拉巴拉……”
她说得太好笑,林斯年听了也笑了。
“你妈妈说你特别不爱出门,跟你说出门,你会特别难受,有的时候还会哭。”陆绾绾看向林斯年,“为什么呀?”
林斯年坐在地毯的另一角,抱着奶茶,喝了一大口,从陆绾绾的角度看,能看到他的巴掌大的脸突然向两边鼓起来,像个小仓鼠。
她没忍住爬过去,上手戳了戳,引得林斯年脸色大变,往后一跌。
陆绾绾乐了:“你干嘛?”
林斯年没说话。
陆绾绾又说:“问你话呢。”
林斯年低着头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好吧。”陆绾绾又问,“那种时候,难受会很严重吗?有什么症状呀?”
又隔了一会儿,林斯年缓缓说:“比较严重的一次是中考成绩出来,知道了要去哪所学校,我开始头晕反胃,吃不下饭,等到开学前一周,甚至很多次因为想到开学,焦虑到呕吐。”
陆绾绾摸着下巴想了想:“那你在家里会感觉好一点吗?比如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?”
“会。”林斯年没说,哪怕他在家里,听到外面的响动,或者陆绾绾进来他的房间,这些在他脑子里随时可能打破界限的行为,也会让他不舒服。
陆绾绾:“虽然我很想跟你说,那我以后尽量不来打扰你了,但是我觉得这样不好,长时间不跟人交流的话,各种功能会退化的,而且你会越来越怕和人交流。”
“嗯。”这些,林斯年都知道。
陆绾绾:“那我呢,我来你房间也会让你觉得很不舒服吗?”
林斯年实话实说:“有一点。”
陆绾绾:“只有一点吗?那很好了,那我以后经常来找你说话,你可能就逐渐脱敏了。”
林斯年点头:“好。”
“我送你的高达还没拼呢。”陆绾绾把桌子上的盒子拿到地上,“我们一起拼吧。”
“好。”林斯年把奶茶放在一边,帮陆绾绾拆包装盒。
兴许是年纪相仿,两人共同话题比较多,虽然大多数时候是陆绾绾在说,林斯年在听。
陆绾绾说她成绩排全校第一,但是要很努力才能维持排名,最喜欢语文和英语老师,物理老师总提醒她退步了,她就不喜欢。
学校里有不少喜欢她的男生,但是她觉得他们长得都丑,而且学习没有她好,还总烦她,一个好脸都不会给。
——很青春期的少女心事。
很久没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这些了。林婉清大多数时候说的都是生活的琐事,那离他还太远了。
如果不是预设的社交会让林斯年焦虑,他其实很喜欢听别人讲话。
讲完自己的事情,陆绾绾又问林斯年在以前学校的经历。她问一大段,然后林斯年只回答是或者不是。
问完,陆绾绾笑了:“怎么感觉我们在玩海龟汤,哦对,你知道海龟汤是什么吗?”
林斯年摇头,他不知道。
“就是,就是……”陆绾绾就是不出来,想了一会儿说,“等下次她们约我玩,我带你一块去,你玩一次就知道了。”
“好。”林斯年点头。
“其实我感觉你挺好的,没有婉清阿姨说的那么严重,你都能正常跟我聊天。”
“……”可能不到发病时间。
陆绾绾:“我猜测,我猜啊,你可能只是……你知道社恐吗?有没有可能,你只是比较严重的社恐,或者焦虑什么的,想试着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吗?”
林斯年摇头:“我妈,她比较忌讳这个,我小时候确诊过轻微的自闭,所以她觉得,心理疾病都是精神病,她不会带我去的。”
“婉清阿姨居然是这样想的吗?”陆绾绾吃了不小的惊,“但是如果很严重的话,要吃药的,你知道吗?”
林斯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婉清阿姨不管吗?她不是这样的人,我感觉她很关心你,说话的时候,三句里面肯定有一句是关于你的。”
“她带我去庙里,去看过神婆……”
陆绾绾想到了某种场景,突然笑了:“不会还要喝符纸化成的水吧……”
顿住,又说:“……不会吧。”
林斯年叹气,点了两下头。
这个事情可把陆绾绾愁坏了。
他们十六七岁,和大人本能地有隔阂,遇到了问题也是,能自己解决就想着自己解决。
过了许久,陆绾绾说:“要是你下次觉得很严重了,我带着你,我们偷偷坐车去T市,我们去看医生,我攒了很多钱,肯定够你看病的。”
T市是这边的省会城市,坐高铁过去要一个多小时,陆绾绾想,那里的医生应该会更有经验。
两个小孩在这个下午密谋了一件大事,林斯年朝陆绾绾露出一个浅笑,和以前很多次一样,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除了和陆绾绾聊天,陆婉清喊他吃饭,他会慢吞吞地从房间出来,其余时间,他不会说一句话。
林婉清身为女性,和一个男孩,总归是有距离的,有时候孤坐在客厅,看着紧闭的房门,会幻视这就是她儿子对她紧锁的心门。
直到林斯年宅在家里的第二周,林婉清觉得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,作为一个母亲,她不能看着儿子这样颓废下去,不跟社会接触。
某天,下午四点,强迫性地,她敲响了林斯年的房门,说:“年年,出去玩一下吧,就出去两个小时。”
林斯年站在门口,看着林婉清。
林婉清神色近乎哀求:“妈妈求你了。”
于是那天下午,林斯年戴着口罩和帽子,拿着手机,久违地出了门。
他出了门也不知道去哪里,只能绕着小区来来回回地走。
再次经过那个通往工地的豁口的时候,林斯年想起那只黑色的大狗,想起工人们说那只狗不会咬人的话,他站定,向那边张望。
今天没出太阳,热,但是不晒。
他能远远地看到几个工人在干活,看不清楚具体谁是谁。那条狗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趴着,被铁链绑在铁栏杆上,蔫蔫的。
林斯年摸了摸口罩,去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两根火腿肠,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。
他屁股刚挨到石板,小黑鼻子动了动,抖擞着爬起来,往这边小跑来。
虽然已经算好了那狗的锁链到不了这里,林斯年还是心里一紧,他喜欢小狗小猫,也真的怕被小狗小猫咬到或抓到。
那意味着他不得不去打狂犬疫苗。
果然。
那狗跑到他前面十米远,锁链都绷紧了,张开大嘴汪汪汪个不停,林斯年心虚,偷看了一眼忙碌的工人。
还好,没有人注意到这边。
他把口罩拉下来,食指比在嘴边,冲狗发出一个嘘声。挺神奇的,那狗极通人性,居然真的没再冲他叫了,当然,也有可能是看到了他手里的火腿肠。
“你别叫,你悄悄的,不要咬我,我就把火腿肠给你吃。”林斯年小声说。
狗原地趴下,于是他把火腿肠拆了,掰成小块丢给它。
狗吃得很欢,没一会儿就摇起了尾巴。
把火腿肠喂完,林斯年无所事事,一会儿托腮看着工人们干活,一会儿在手机上看电影。人对于注视是很敏感的,他总觉得自己被人盯着。
再一次从电影剧情里抽离,林斯年看向豁口的方向,花色的布料一闪而过。
他收回视线,清了手机后台,托着下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那狗趴在不远处的地上,懒洋洋抬头看他一眼,又趴下了。
两个小时后,天色渐黑。
林斯年看向工人们在的地方,其实他一过来就看到言珩了,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看到他,不过看到了应该也不在意。
这地方经常有小孩过来玩,只要不是妨碍到他们干活,就当没看见。
看不清晰。
林斯年打开手机相机,放大到2.7倍。
屏幕上是男生抗货箱的背影,浑身只穿着一条黑色的短裤。
举着手机兀自看了一会儿,突然,林斯年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。
“林斯年,你在这儿干嘛呢!”
他手一抖,点了拍照,慌忙把手机熄屏,放到口袋里,看向来人。
是陆绾绾。
她下午出去玩了,这会儿才回来,想起班里有个同学在这边工地上干活,来打个招呼,然后就看到了在角落蜷缩着、跟个小猫似的人。
林斯年站起来,摸了摸脸上的口罩。
陆绾绾气喘吁吁跑到他身边。
他说:“姐姐。”
“你在这干嘛呢?”陆绾绾两手撑膝盖,半蹲着缓了口气才站直。
“我……呃……”
“好吧好吧。”陆绾绾不在意地摆手,“你看到了没,那边有一个和我们差不多年纪,一个长得特别高的男生。”
她说的应该是言珩。林斯年点头。
“你转来二中,和我在一个班,那个男生也是我们班的,中考成绩很好,不过上了高中一直在退步,性格孤僻,还老是惹事生非,班主任估计挺头疼的,我去催催他语文作业。”
“好。”
陆绾绾和言珩说话的时候,林斯年就站在她身后。两人扯皮扯了快十分钟,都没有把要不要写寒假作业这个问题扯清楚。
言珩只有两个字。
要么:“不写。”
要么:“没空。”
在最后一次陆绾绾长篇大论结束后,言珩连这两个字都没有了。
天空彻底暗下来,工人们张罗着吃晚饭,早点吃完还能抓紧赶一会儿工。
深蓝色的背景下,高个子的男生站在水泥堆前面,一手撑着铁锹,他身上的衣服早就在看到陆绾绾往这边走的时候穿好了,不是那件破了的白色老头衫,而是一件黑色的短袖,上面有一团团灰色的水泥痕迹。
因为显眼,所以看起来很窘迫。
林斯年透过陆绾绾的肩膀,小心翼翼觑着他的神情。
旁边的工人打趣:“小言,这女孩是谁,是你小女朋友吗?”
言珩斩钉截铁回答:“不是,她是我们班语文课代表,来催我写作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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