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峙齐不多时便入了绥南王府,也叫人没有料到的,是景浊的风寒竟然好得这般迅速。
于是殷夙便带上景浊,如愿离开了焠奚,跟着李峙齐一道前往漼城。
两地离得不算太远,倒也不是行途慢慢。
......
殷夙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他外祖了。
他外祖楚定重官拜郡都尉,去年边地祸乱动荡,他便不得返京,一直到今年此刻,殷夙出了皇城来到月下,才是得以见到外祖。
月下焠奚,又被世人称作月下银桑,焠奚与晋中土地镶壤之处有一大片湖,名银桑湖。
那一汪碧色的湖水绿得莹润,一点点光照在上面就能泛起大片的清光,更何况是一整个透亮的月亮。
这般难得的秀色,令它盛名远扬,就连皇城人、宫里头都有听闻。
可惜了,性烈的绥南王一方面又疏淡得很,殷夙就不是个喜欢品鉴风月风物的人,于他而言,无聊透顶。
好歹殷夙也入焠奚一月有余,他却从来都没有移步,去观那一观。
这行离开焠奚之际,倒是正好路过此地,撞见了此湖。
殷夙仅仅淡淡瞥了一眼,就不以为意地撇开了头,身子像是懒得再费劲一点往车壁上靠去,却发觉身侧那人犹自将目光拉长,依旧望着外头那片湖水。
“傻子,看什么呢?”
景浊回头,先看他一眼,才认真应话:“蛇。”
殷夙以为自己听错了,抬眉来,“你说什么?”
景浊又重复道:“殿下,蛇。”
殷夙觉得这人未免有点神思奇异,心中全然对他不解,脸上就多了一点费解和莫名其妙。
这个模样落在景浊眼中,只叫他以为殷夙还没明白,便突然伸出手,什么话也没有说,直接按了指节在殷夙的一只胳膊上。
殷夙正懵着,眨眼睛的功夫自己整个人腾空而起,一起一落间,他的手臂贴上贴上了另一只臂膀,隔着布料都能触到温热。
景浊抓着他手腕的手还没松,他的眼睛望着外头一片碧绿的湖水,伸出手指,指给殷夙看,“那儿。”
殷夙压根就不关心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,只被他这全然逾矩的行为弄得心防大起。
他下意识甩手,挣了挣被人攥着的那只胳膊,却惊奇地发现甩了两下没甩开。
殷夙的脸顿时沉了下来,沉沉地喊他:“景浊,你找打吗。”
始终兀自望着外头的人直到这个时候才再度将头转了回来,一双眼粘在殷夙身上,稍起了些疑惑地看着殷夙:“殿下想打我吗?”
殷夙想打死他!
他脸色半点不转,阴沉沉的沉了个到底,嗓音也冷了下来:“谁让你碰我的。”
景浊才悠悠地将目光放到自己的手上去,顿了一下,才松开了指节,却没将手撤回去,而是自己翻转了一下,手背转向下,掌心摊向上。
他将自己的手送到人的面前去,原本胡乱蜷坐交叠的腿放下去,他对着殷夙坐直了些:“没有说不可以碰......”
景浊将手几乎要抻到殷夙的眼皮底下,一张脸却尽是木然,“我弄疼了你吗?”
愤然之气冲上心头,殷夙想也不想,扬手照着人对他伸过来的手就打了下去。
他一掌拍上去,自己一只手连带着骨节都一阵麻意痛感,可面前这人却神色半点没变,手都不带晃一下的。
殷夙烦闷地挥开他的手,“你滚。”
被人抽那一掌景浊眼皮都不眨一眼,只此刻,他才微微垂眸,望着那被人挥开而被迫收回的手,不知自己思绪几何,就默默看着他。
殷夙胸腔堵得厉害,看他的神色也就不好。
甚至脾气上来了耳朵里再次听到他的呼吸声都只觉得吵闹无比。
他真是应该直接将人赶出去,这个人在此处碍眼得很!
景浊望着他多是一动不动的,此次也同样,就在殷夙终于舍得看他一眼时,景浊连忙启唇,像是怕与他的视线错过。
景浊本本分分喊他:“殿下。”
景浊不是固执,他一向不固执,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说,于是就再道:“没说不可以碰。”
他话语轻轻,出口也向来直接不含他意,他想直接和殿下说,所以开口了。
但就是这般,这话落到殷夙耳中,显然就变了意味。
景浊在挑衅他!疯狂挑衅他!!
殷夙霍地从软榻上起了身,一张脸僵着对着他。
这人实在愚钝,一点也不通人情分寸。难不成还要事事都说可以不可以?这本就是最基本的尊卑分寸,还要他来一事一事讲的话......殷夙这个身份,从未有过,就很荒唐。
“你是不懂还是装的?”殷夙愤愤道:“你给我出去。”
这是殷夙第二回叫他出去,景浊迟滞了片刻,动作慢了半拍才站起来。
他转过身一步就到了车帘处,又回头看了殷夙一眼,唇瓣微动像是想开口,也不算踌躇,就是没张开。
景浊听话地转身退了出去。
他还是没有说不可以。
.......
偌大的车厢之中就只剩殷夙一个人。以前这般宽敞的车厢也本来就只供他一人坐,他从来没觉得异样,是如今突然多出来一个人,倒也不是浑身不自在,就是觉得那人太烦、太冒犯了。
还从未有人敢如此、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他。
只剩他一人整个车厢内就归于寂静,殷夙独坐其间。他阖眼一身懒态地靠在车窗边上,原本松松搭着的肩膀绷紧了些,殷夙张开眼,情绪搅成了一团,叫他不能不闷。
他一把将那车帘掀开,将帘子外头的风尽数放进来,才叫那点闷气散开了些。
殷夙隔着小半个车窗往前看去,不远处就是此行护送他的李峙齐李县尉的身影。
车轮骨碌碌地转着,他的眼睛眨了几下,最后一眼望见了那队伍中尤为突兀地身影。
殷夙撇开眼睛,将车帘扯下,整个人倒下去,胡乱地瘫在软榻上,再不睁眼了。
一路行得多少有点颠簸,颠得殷夙整个人都不太平静,不过,终是入了漼城。
他外祖楚定重早早就在城门之下候着了,殷夙心气终于回了不少,他掀帘下了车,几步奔到外祖面前。
殷夙才是展了点笑颜,上前对他外祖问好。
哪知道他外祖还微微颔首,以君臣之分向他行谒见之礼。他外祖在众目之下一直如此,举止得体,但从前都是在皇城,如今出了皇城还这般,殷夙多少有一分的别扭。
楚定重的目光没有来回扫视,视线单单放在殷夙的眉眼之间,片刻过后,才开口:“你府上那位呢?”
怎么一开口就关心这个。
殷夙内里腹诽,努努嘴却没说话,转头就将目光往后抬去找那个身影。
看了好几眼才在边缘处看到人,殷夙都和他对上目光了那个人还一动不动站在原处,殷夙觉得他绝对是故意的。
外祖面前,殷夙到底还是收敛了一分语气,他不带情绪开口:“景浊,过来。”
景浊依着令上了前,走到殷夙身侧和他外祖照了一面,也没多言语。
殷夙看了他一眼,这货就这么纹丝不动、一副不知身处何地的模样直直站着,简直一点眼力见都没有!
虽说他在西沙也有个王爷的名分,按道理不用向旁人行礼,但如今可是身在别人的地界,一点该有的姿态都没有!
楚定重才看了他一眼,景浊的目光就已然直直滑到了殷夙身上,一张脸终于浮起一点神色。
他直直面对殷夙,意欲开口:“殿下......”
这人对自己外祖全无礼数,虽说这本不是应该的,但殷夙就是一股火,若不是此刻身处城外,外头人多眼杂,他定然要直接教训他了。
殷夙越想越不满,拧了他一眼甩手就走了,根本不听人说话,“你别喊我。”
景浊望着那离去的身影,抿了抿唇,后一刻才慢吞吞地动身,根本没顾别的。
.......
殷夙和外祖一道动身回了府。
入了城门很快就抵达了楚府,殷夙下了马车头一件事就是先去沐浴,先将自己在那一路上沾染的尘土都洗了个干净,否则殷夙浑身都不舒服。
出来后殷夙便在府中转了小半圈。
漼城他是头一回来,外祖家他也是第一次来,殷夙四处张望着周遭环境,走着走着,突然闻到了一阵干草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殷夙不喜这种味道和环境,下意识转身就要离开此处,临了却停了一下目光。
不用怀疑,眼前是府内的马厩。
景浊和李峙齐站在那儿,边上还牵了一匹不断左右动蹶子的马,他们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,就见着景浊呆呆地立着无甚反应。
殷夙没走,还迈步上前了。
李峙齐看到他时静了一瞬,随后同他见礼:“殿下。”
景浊也看到了他,目光如然过来,只不过这回不开口了。
殷夙见李峙齐神色踌躇,分明是有话要说,却又欲言又止,这显然是同景浊有关。
绥南王侧过眼,没什么情绪地剜了景浊一眼,可景浊依旧那副模样,他未必读得懂殷夙这一道眼神里含的意思。
殷夙也懒得同他绕弯,直接出言让他先退下回屋去。
景浊哦了一声,如言退了下去。
“殿下,那位公子该是不通骑术的......”
殷夙诧异道:“嗯?”
李峙齐指给他看,他随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匹马。
那马儿此刻不停踏动四蹄,脊背晃动得胡乱,振脊带着明显的躁意。它的鼻孔在快速喷气,嘴里还发着一声一声闷闷的哼唧。
不会骑马?
这不是一路都骑过来了?
“是不通骑术,但瞧这模样,公子是凭着一身劲儿硬是坐稳了身子,这马儿瞧着劳损不轻......”李峙齐道:“按理说,这般不通骑术全凭蛮力必是不行,可他就这么骑下来了。马伤得不轻,人必然也......方才我试探着问了问,可公子闭口不答啊。”
殷夙的脸好一阵奇色,后一刻才缓过了神。
那蠢货不会骑马还非要骑?又不是只有一辆马车。
外祖府里特意给殷夙辟出了一处院落给他居住,景浊是随他一道来的,住处自然也就是就近安置,同他只隔了一道游廊。
殷夙绕过廊下,径直从院里风风火火走到他门前,门也不叩直接推开。
景浊就站在屋子里,听到声响微微转头,正对着门口、对向殷夙。
殷夙并未抬脚跨进去,就立在门外,目光直道道那人身上,微微朝他抬了抬下巴,“你来。”
景浊没应声,但目光不躲半分,顺从地迈步上了前。
殷夙的视线落了他一身,那人走得四平八稳,身形也没半点不平稳,行得实在从容。
直到人走到他的面前他都没看出半点异样。
没异样就更是不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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