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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. Chap.11 多出来的线(上)

小说:

疯月

作者:

安得森

分类:

穿越架空

Chap.11 多出来的线——多了还是少了

第二天,我是在刷牙时发现了右手食指尖上那根金线。

我迷迷糊糊站在厕所洗漱台前,借着窗户透进的薄光,挤上牙膏,将牙刷塞进嘴里上下一刷——

就看到它尾部有根东西在跟着摆动。细细的,金灿灿的,一直向前,连进镜子里。

——嗯?……里面谁想偷我牙刷?

口腔里的薄荷味轻轻刺了一下。我猛地一醒。

取出牙刷,手悬在胸前,疑惑地望向镜子——那根金色的细线却仍在水波般起伏,从我手中这把牙刷,起伏到镜子里的那把,一点都不管两边都早就停了下来。

低下头,将牙刷换到左手。这一次,金线却没跟着动,还牢牢停在我右手食指指尖。

月光下舞动的金线叠了上来。

——哦。昨晚原来不是梦啊。

我长长吁出一口气,喉咙也跟着放松下来——原来没人想偷我牙刷。

抬起右手,凑到鼻子跟前,双眼对了上去。那金线就像是从皮肉下长出来的,和我的指尖没有丝毫缝隙。却又不像破土而出的藤蔓,周围没有一点隆起。

这到底是什么?

用剩下四根手指握住牙刷,左手食指按了上去——金线仿佛被我带起的气流惊扰,左右摇曳。

它想避开我的手指?

但我还是摁住了它。指尖搓了搓,碾了碾,却只触摸到平滑的皮肤。

——嗯……真的只是光。

我垂下左手,目光顺着右手的金线进入镜子。又从里面那只手,移到上方那张脸上——

那张脸,有些陌生。

是我的脸?

是吧。

这像我?

我都疯了,看见自己不觉得像,可不正常得很。

镜子里的人扯起一个温和谦逊的微笑。

我也笑了。

继续洗漱完,我回房戴上眼镜,才坐到餐桌边好好打量这根金线——

它已经快两米长了。在餐厅明亮的日光下,呈现淡淡的银白色。还是叫它“光线”更恰当些。

它避开我胳膊,向我的侧后方低低飘着,从容地像根轻风拂起的丝带。我试着挥了挥手,转了转腕,它也只是被牵动着轻轻一扯,就又绕过我手掌,指向先前的方向。

——原来,它连着的不是镜子,是主卧。

我看着这条附在我指上、在我眼前两寸不到的距离来回晃荡的银线,边往嘴里塞着馒头和麦片粥,边回忆它昨晚的长势——

这也没长多少啊。肯定我一睡着,它就偷了懒。

方姨却看不见它。

她和往常一样,坐下和我一起吃了早饭。又在我吃完后,将饭盒递过来,叮嘱我下班早点回来。

她的视线,甚至没在我手上停留一秒。

吃早饭的功夫,那根光线就已经长到了三米。

去公司的路上,我一直盯着它。它在阳光下倒很不显眼,从从容容牵着我,伸向左前方,像是在遛我。

这是光。我的光。

我站住,原地慢慢转了两个圈。那光线也绕着我,悠悠转了两个圈。

——嗯?光能转弯?

眉头轻轻拧起。我怎么才想起来。

不是光……?

那…是灵魂?就像疯子说的。我被抽出来的灵魂?

我望着左前方,突然明白过来——

那是西南。它指的都是西南方的地平线。

——西南…地平线?

我抬起头,向四周望去——

世界正常了。

就像一夜之间熨平了所有褶皱。昨天还微微拉扯变形的景象,此刻却平直规整地铺陈在我面前。

马路平稳,房子踏实,路灯端正,行人生动,眼中画面清爽得就像刚刚洗过。车声、人声、树上叽喳的鸟叫声,尾气味、阳沟味、还有小店里热腾腾的早饭香味,也都样样分明。

世界又回复成再正常不过的模样。

我,也是。我不再在水底下望着我了。

我就在我身体里。用眼睛看,用耳朵听,用鼻子嗅。脚下,又是那块坚硬得无可置疑的地面。

我们都正常了。

除了——我垂下眼,望着它——这根银线。

它好端端地停在我指尖,指向前方的地面。

“疯了之后,我右手的食指上长出了一根金线。”我跟着疯子默念。气流缓缓从齿间滚过,最后凝固成嘴角的一个微笑。

真糟糕。原来真的是我疯了。

银线跟着我进了电梯,进了公司。

在指纹机前排队签到时,它就在那些低垂的眼皮底下,堂而皇之地舒展,摇曳,却没一道目光投到它身上。

还好……他们都看不见它。

他们的眼里,一切正常。

开过正常的早会,我正常去茶水间将饭盒放进冰箱,正常坐上工位,打开电脑。银线于是也在桌上扎下了窝。它拉着我的手,钻进右前方的隔板。看角度,一定是垂进了那边的地板下。

——这是不是有点像钓鱼?

我挑了挑嘴角,随即打开浏览器,敲下“2025年10月10日上午9点月亮方位”——

果然。西南偏西,贴着地平线。

它指向的,自始至终,都是月亮。

——怪不得这么长的线。还真是条大鱼呢。

暗暗叹了口气,我开始这一天的工作。

工作也很正常。只是为了等客户转账,下班又晚了。

打卡时,机器显示时间:6:46。大楼外,天色已经开始发沉。

我往方姨家走去。

为什么还回方姨家?

得赶紧离开。

否则,等着我的就一定是疯子那样的结局——变成光,消失。

但是…这样子回去?我疯了呀,怎么回得去呢?

我疯了。

只是不知道,我是什么时候疯的。

目光追着金线——黯淡的暮色中,金线分外明亮。它牵在半空,蜿蜒着穿过马路,钻进对面的店铺里。它直指的右前方正是东南,月亮的方向。

——以后找月亮就方便了。

嘴角勾了起来。再落下时,我的脚步也止住了——

他们都看不见啊。

只要我也装作看不见,我就没疯,就还一切正常?

那样,我就能回去了……

我转过身,望向西边的天空——

那里,已经不见红日,只在地平线上留了道浅浅的绀红。

——绀红?那是什么?

我轻轻皱了皱眉。

算了,不重要。

我边盘算着是预支工资,还是网络贷款,打开门走进了方姨家。

晚饭已经摆上。我回房放了东西,就过去坐下。

我们坐在各自的座位,沉默地吃着桌上的饭菜。

我们都习惯了这沉默。它就像餐厅白晃晃的灯光,成了晚饭的一部分。

吃过晚饭,我回了房间。带上门,就见金线斜斜穿入了飘窗左侧的那面墙。

月亮就快升起来了吧。

我笑了笑,抬腿走近书桌。目光落下,猛地一缩——

《理想国》……不见了。

呼吸一窒,身体里灌满了寒冰。世界倾斜了半秒,我扶着椅子勉强站住。

好不容易等血液重新流回四肢,我发疯般在房里翻找起来——抽屉里,椅子下,桌底,被子里,床头柜,柜子和墙的夹角……

都没有……

有的,只是一片狼藉。

——它,真的不见了。

手撑着地面坐起,头和肩膀重重沉了下去。冰凉的空虚漫上地板,浸没我全身。

——怎么会不见呢……

它明明昨天还在,还好端端、沉甸甸地压在前面这张桌子上。

我是亲眼看见疯子,看见那只苍白瘦削的手,从书架上抽出来的。

那是疯子存在过的,最后的、唯一的证据啊。

书架空了,飘窗也空了…现在,连它都没了吗?

疯子他,真的存在过吗?

我呆坐半晌。一侧头看见那根金线——它水平延伸着,没入飘窗底座。

——是了,金线。是我疯了。

疯子……或许真的只是我臆想出来的。

就像方姨说的,家里从来都没有这个人……

我垂头望着金线,随意挥了挥胳膊,将它带动得扭出花来——

呵。金线……

你也是我臆想出来的?

——不,不对!

我疯了,是因为长出了金线。如果金线并不存在,那是不是我就没疯?

如果没疯,疯子和金线就不是我臆想出来的。

所以……他们真实存在。金线,只能是疯子给我的。

它,才是他存在过的,最后的证据。

我爬起身,开门去上了个厕所。回房时,我在沙发前站住。

等方姨将目光从电视移到我身上,才挠挠头,问:“对了,方姨,我房里桌上的《理想国》,是您收回去了吗?”

她拨着念珠的手一顿,嘴也停在了半翕之间。随即,柔和了目光,两颊上垄起微笑来:“没有啊。那是本什么书?”

肺里的空气被往外轻轻一抽。我视线一闪,马上也带出了笑来:“哦,那一定是我记混了。”

“嗯。”她哼出声温和的鼻音,目光落回电视,手指继续拨动,“不早了,看着点时间。别熬夜。”

“好。那我先回房了。”说着,我往前,推门进了房间。

锁上房门。我背靠着门板,身后的手紧紧攥在把手上。

——她知道。

书,真是她收走的。

她这样急于抹除证据,正是因为,疯子是真的。

她,恰恰是他真实存在过的,活的证据。

而她却想让我忘掉他……

忘了他,我就能成为第二个疯子,第二个程静?

目光跟着金线,落在了窗台上——那里,曾摆过一盆幸福树。

——第二个…

是这样吗?

还是……

我收回视线,三步跨到衣柜右侧,拉开柜门。书桌的阴影下,还稳稳压着那袋东西——那堆没有消化干净的残骸。

——这屋子里,被吞掉的,究竟有几人?

鼻腔里漏出一声轻笑。我走到床边坐下,手掌抚过被面。布料粗糙,平顺,就像温和的砂纸,还有刚才方姨的笑容。

我从裤袋里摸出手机。解锁,屏幕上微信的图标绿得诚恳。

点开,找到徐姐,敲下一行字:“徐姐,明天中午有空吗?想请你吃顿快餐,可赏光否。”

窗口上方立刻显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。很快,她的回复跳出来:

“怎么突然请吃饭了”

“感谢你的照顾呗。而且,确实也有些事想请教一下。”

一个“OK”的手势弹了出来。

“那说好了,明天中午见哦。”

对面回了个呲牙的笑脸。

搞定。

我锁了屏,低头凝视那块漆黑的镜面。半晌,将它扔到枕边。

揉揉眼睛,目光又被牵回了金线——它从我指尖蔓出,悠悠摇曳,连着另一个世界的脉搏。

它缓缓起伏,催促着我。我便顺着它,转身,向后,倚上了床头。再追着它的轨迹,让视线滑向窗外,落在那轮月亮上。

它好像瘦了些。

没关系……金线很快就会接上它。

思绪渐渐粘滞,眼皮徐徐垂落。

“不要忘了他。”它说。

声音在我的齿间滚过,泛起铁锈的涩,焦糊的辛,最后,竟渗出一丝桂花的甜。

“不要忘了…”

我噙住这莫名的甜,任由身体滑下去,滑下去,沉进一片水底的月光。

“…我。”

最后一点光,溺在眼睑后。

第二天,我请徐姐在园区边的大排档吃中饭。店里人还不少,嘈杂声同菜香、油烟味氤成一片。

我们在里侧的空桌上坐下。徐姐只肯点了一荤一素,就放下菜单。我加了个汤,心里算好饭钱——三个菜加两份米饭,63。钱还够。

徐姐背靠椅子,脸上带着调笑:“说吧,这顿饭是想问什么。”

我将两套碗移到跟前,拆着上面的塑封,抬头对她眨眨眼:“徐姐,我上个月业绩怎么样,大概能拿多少啊?”

她先旋出了右脸上的酒窝,才微抬起下巴,垂眼看来:“能进前二十。看不出来啊,上手这么快。面试时我还觉得你腼腆呢。”又抿了抿嘴,“能拿七八千吧,具体我不记得了。”

我正往碗筷上淋开水。闻言手一滞,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她:“这么多?”

“那是。要不,大家进这来干嘛?”她歪着脑袋吟吟笑着,目光停在我脸上,等着接话。

我便也堆出些笑来,话里都带上了气音:“徐姐,你看,能不能帮我从里面先预支点。”

“就知道还是这事。”她鼻子里轻哼一声,眉眼弯弯的,“我说你,只十天不到就发工资了,还让我去帮你预支?”

我嗓子里泄出口气来,将烫好的碗推到她面前,又倒上茶,这才垮下肩膀望着她:“等不到二十号了。”

她皱起眉头,扶过茶杯:“你也欠了钱?”

我苦涩一笑:“那倒不是。”低下头,盯着杯子里打旋的茶叶,声音沉了下去:“我是急着搬房子。”

“又搬?你不是上个月刚搬的?”

我轻叹口气,语气平静,却掺了丝颤抖:“我现在住的这房子…可能闹鬼。”说着,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。

她抱着胳膊,左眉一挑:“闹鬼?”

我深吸一口气,将屋里的风水牌,房东往我卧室里放树、让我系绸带的事告诉了她,又详细描述了我怎么在床上发现了符咒。

“那天,真是吓死我了哈哈哈哈哈……”我耸着眉,大声笑了。

徐姐也耸眉笑了起来:“我去,这么诡异。”

“是啊,”我慢慢收住笑,声音逐渐低沉,“正是这之后,我才开始不对劲的。”

眼珠摇晃两下,视线卡在她下巴上:“我总是莫名其妙觉得烦躁,睡得也越来越久……”

她下巴向里勾着,被挤得又圆润了一圈:“你…这脸色看着是不太好。”那上面皱出了几个浅坑。

这时,服务员阿姨将排骨汤端了上来,摆在桌子中间。

我仿佛突然回过神来,提了提嘴角,问要不要替她盛汤。徐姐说着“自己来”,起身盛了几勺,坐下了。

“你都这情况了,还请我吃饭。”她皱着眉,捏着勺子仔细打量我。顿了顿,又俯下身凑近点:“你说,那房子里闹鬼……是怎么回事?”

我便告诉她,有天凌晨我起夜上厕所时,看见房东在阳台上烧东西。好像是纸钱,但我没敢过去。

“……大概是烧给书房里那东西的。”我双手紧紧捧住茶,望进里面,仿佛要从中榨取一点暖意,“那间房里总亮着灯,能听见动静。我刚搬去那两天,还以为是房东。但…她明明一直在外面。”金线在茶杯后轻轻摇摆,顺着我胳膊飘向身后。

我抬起头,目光虚虚拢在她脸上,声音干涩:“我进去看过。那里面摆着两个铜麒麟。网上说…”话到嘴边,却卡了一下,“…那是专门镇鬼驱邪的。下面还压了‘五雷符’,也是专门杀鬼的……”

她的瞳孔微微缩起,胸口起伏的节奏乱了。

“这几天,我好像越来越不对劲……我是真心不敢再住下去了。”我收起语气中的恐惧和疲惫,目光聚向了她双眼,“徐姐,帮帮我吧。要是连你都不忙我,我就真的只能去借网贷了。”

“确实是赶紧搬出来为好……”徐姐低头喝了口汤,再抬头却挑唇一笑,“你还去借网贷…你身份证拿着了?”

“身份证?”我正起身盛汤,手一僵,捏着汤勺悬在半空。

“亏你还是做这行的。”她喷出丝笑来,像是有些无奈,“哪个网贷平台不要求传身份证照?你有照片?”

我张了张嘴,喉咙却堵住了。几秒后,才忽地一松,“……没。”

肩膀跟着又垮下去一寸。我低头盛好汤,坐回椅子上。

“说真的,你怎么不回去住?”徐姐低下头,勺子在碗里轻轻划着圈,“我查过你身份证信息,你家就在这个区吧。”

我一愣,抬头看她:“这都能查到?”

“当然。”她又好笑地一耸眉,“要不你以为怎么能放你进公司。还好你记得身份证号。”

——当然是以为你们缺人缺疯了……

我讪讪一笑,正要解释,却骤然顿住——

等等,这个区?

我家…是这个区的?

我在记忆里四处翻找,却怎么都想不起来——

我家,到底住哪?

胸腔瞬间一空,连肋骨都被抽了个干净,只剩下胸骨还在隐隐颤动。

好在,这时服务员阿姨刚好端着两道炒菜过来。

“谁帮个忙。”她朝我俩喊了一声。

我猛地醒神,伸手将汤碗推到桌子里侧。她则一侧身,将那份沉甸甸、油亮亮的大盘鸡摆在桌子正中央。那只挽着袖子的胳膊,一下隔开了徐姐和我的视线。

和大盘鸡一起沉沉落下下的,是我的心。

视线不由顺着指尖向右望去——那根金线,被我刚才的动作牵起,在空中划出道悠悠的弧线。

——所以……我失忆了。

是因为我疯了?

眉头轻轻拧了拧。

等那碟翠绿鲜嫩的油麦菜也摆上桌,一个苦涩的微笑已经又重新挂回了我脸上。

“菜齐了。”阿姨收回胳膊。

“谢谢。”我微微一侧脸,眼睛却望向徐姐。

她伸手盛好饭,又夹了些菜。

我也盛饭夹菜,吃了几口,随便聊了两句菜的口味,才接着说:“其实,我是离家出走的。”

徐姐一顿,从筷子上抬起脸来,随即向后坐直了身子:“嗯?不会吧?”

我勾了勾嘴角,轻笑一声,低下头:“我和父母吵了一大架,家里呆不住了。”

两秒后,对面传来长长的吁气声。

“难怪。我说你怎么之前非要住公司宿舍。明明自己家就在附近。”

抬起头,徐姐已经住了筷子,正靠在椅背上盯着我。

“你不回去了?”

我瘪了瘪嘴,皱起下巴。

“你总得去把身份证拿出来吧?”她歪着脑袋瞪我,嘴无奈地撇开。

“嗯,等我先换好地方。再休假,就回去一趟。”我将一条油麦菜送进嘴里,“我想等白天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回去。”

“唔…”她又挑了挑眉,也吃了几口,才说,“现在你这身份证原件都看不到,确实不好去申请……你上次轮休是几号?”

“9月29。”稍一回想,我马上答了上来。

“9月29…今天是……”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。

“10月11,离上次轮休已经十二天了。”我眼睛一亮,两只胳膊扒到了桌上。

“那这三四天你应该就能有休。”她眉头轻轻皱起,左手轻轻敲击手机屏幕,“这样,我这两天就帮你把其他材料都准备起来。你先找房子,再和你组里协调好,尽早去把身份证拿出来。一拿来我就给你支工资。你要预支多少?”

“4000就行。”我眼巴巴瞅着她,“徐姐,真不能先支出来啊?我今晚上就想搬……”

“想得美呢你。支工资是要过财务那关的。”她撇了撇嘴,低下头去继续吃饭。好一会儿,才又说,“而且,你现在的样子,和身份证上差得也太大了点。”

“啊?”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你怎么痩了这么多?都痩变形啦。要不是你额头上也有颗痣,我差点以为你是乱填的别人的身份证号。”她嘴一扁,朝大盘鸡扬了扬下巴,“快多吃点吧。”

——我额头上有痣?

……有吧。我看到过。

什么时候来着……

昨天早上?照镜子的时候?

镜子里的脸闪过我眼前,却模糊不清。

……也是,光线那么暗,又没戴眼镜,能看清就怪了。

“嗯。”我冲徐姐咧嘴笑笑,夹了两块鸡。低下头,看见金线扯起的弧,飘逸得就像魟鱼旋身时的长尾。目光顺着它,落回右手——

是挺细的。但这就“痩变形”了?是不是夸张了点。而且,我那身份证上的照片顶多也就四五年前拍的,能变多少?

我笑笑,扒了两口饭,嚼了嚼,慢慢咽下。再抬起头,便望见徐姐那丰润如满月的脸——

大概,对胖瘦的感知,是因人而异的。

之后,我们只聊了些公司的闲话。1点半起身离开时,两个炒菜都见了底,汤却还剩下大半。

回到公司,我一下午都没能收住思绪。拨着电话,录着信息,脑子里却全是中午的谈话。

预支工资必须要身份证。我得去把它拿出来。

但……我竟忘了自己家的地址?

我顺着记忆一点点往回摸索,却怎么都想不起来,住进那家小旅馆前,我是在哪间网吧通的宵,更不用说,是怎样从家走到了那里。

太阳穴像扎进了两根针,缓缓旋拧,拧出来一大片炽亮金光。

——这下,真的不可能悄悄回去了……

嗓子眼里升起几声哑笑,心却沉到了脚底——

再拖下去…就真的回不去了。

我已经开始失忆。

那屋子,正在消化我。

我找到个机会,和欢姐说自己头痛得利害,想明天去趟医院。她仔细打量了我半晌,说“脸色确实不好,嘴都是白的”,就帮我调了休,又叮嘱我好好休息。

接下来的时间,就都像梦游。耳机里的声音和指尖下的键盘都隔了一层毛玻璃。

终于熬到下班。走出电梯,才发现外面正在下小雨。

这下,外面的整个世界都隔上了一层毛玻璃。

我没带伞,干脆绕到大楼天井的兵乓球场,在低矮的水泥牙子上坐下。手伸进裤兜,贴到手机上,抓紧又松开。那块玻璃屏都带上了我掌心的温度。

只能和父母联系了。我想。

或许,约他们明天一起吃个饭,再理所当然地跟在后面回家……

或者…就说想给他们寄点东西,先把地址问出来?

……

四周早已暗下来,就像被雨幕隔绝在水底。只有那道金线,兀自亮着,低低漂浮,穿了过去。

我迟疑着掏出手机,一按。屏幕上的强光霎时掩住了金线。

解锁,点击“联系人”图标。

白色背景上跳出来短短一截黑色文字——B龚倩倩,B欢姐,B前台,B徐姐,C方姨。

只有五个。

……只有五个?

怎么可能?!

我死死抠住手机,食指疯狂地在屏幕上上下划拉,玻璃被我摁得几乎向下凹陷——

A开头的呢?我的父母呢?

其他人呢?

但无论怎样划,那截字都只会轻轻跳回原地,回到刚打开时的模样。

——怎么可能……

眼睛被白光扎痛,跟太阳穴一起狂乱跳动。天井在头顶旋转,一时分不清雨水是落在我身前还是后面。

——冷静。冷静!

我紧闭双眼,将左手攥紧手机,手腕狠狠压进腿面,右手则掐死膝盖,让身体重心逐渐稳定下来。

难道……眼睛缓缓睁开——

是我离家出走时,故意删掉的?

拧着眉,再次解锁屏幕。打开通话记录——

拉到底,也只有三个人:方姨,三个通话,都在上个月;龚倩倩,8月31号的呼出;前台,8月20号的呼入,和8月19号的呼出。

切出短信——

只有一项:方姨。图标左侧亮着个蓝色小点。

血液又开始喧嚣,胃里一阵翻搅。我闭了闭眼,深吸口气,划掉短信,点开了微信——

没有。这里也没有。

我翻遍了微信联系人,只有公司同事、小组群,还有之前那家小旅馆的老板。

……

我的父母,我本该最亲近的人,却从我的“关系网”中,完完全全,彻彻底底地消失了。

我被抽空成一个轮廓,听见雨水在体内砸响。

还有什么,总还有什么,能够证明他们的存在……

——照片!还有照片!

我屏住呼吸,颤抖着戳开相册——

里面除了几张纸符和铜麒麟的照片,就只有些花花绿绿的表格截图了。那是些催收记录,每天一张发微信小组群里。

这之外,就没有了。

……

没有了。

都没有了……

这里面,再找不到我过去的任何痕迹。就像,之前那些记录都被刻意地从这只手机上,彻底删除了。

——这怎么可能?手机一直都是我拿着。

但如果数据没有被删……总不会,其实过去才是我臆想出来的吧?

那就疯得很有创意了。

我一阵哑笑,胸口猛震了几下,全身都跟着在抖。

渐渐地,笑停下了,战抖却越来越厉害,扯小腹也抽痛起来。我只好捂着肚子瘫坐到水泥地上。

半晌,战抖和抽痛才终于消停下来。我将目光移上了金线,伸出右手左右摆动,拽得它也左摇右晃,就像在放风筝。记忆也被拉扯着一路往回,两个月来的一切都在逐帧倒放。

影片看完,我清醒地意识到——

我的记忆,真的止于那个瞬间,离家出走的瞬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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