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.10 存留的世界——到底谁疯了
疯子消失了。
在这夜晚的天台上,变成光,消失了。
我长长望着他消失后的那片黑暗,却连眼底的幻影都再没有出现。
脑子里空荡荡的,空荡得就像这茫茫的黑暗。
他真的消失了?
他去了月亮?
我抬起头,去看那轮月亮。它仍圆圆的,金灿灿的,还和之前一样,没有任何差别。
那上面,到底是白色的荒漠,还是镜子的迷宫?
我等了许久,久到双腿沉得快要陷入地面,才终于明白过来——天台上的月光不会再重新变回疯子了。
他再不会出现在这天台上。
我只能自己回去。
我转身,一步步走下楼梯。看着昏黄的灯光下自己长长的影子,想:他真是个怪人。突然消失,就和突然出现一样。
——还是没能拦下他……
楼道里脚步声空空回响。一股枯干的苦涩泛上喉咙,扼住了我。
但……我也并不该拦他吧。我马上想。
只是,该怎么向方姨交代呢?
没几步就到了第五层。我在大门前站定,盯着猫眼里的那点光。直到楼道的灯再次熄灭,才耷拉着脑袋打开门走进去。进去后带上了大门。
方姨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,嘴里无声地诵着佛号。就和之前的每个晚上一样。
听见动静,她转头向我看来:“回来啦?”
“嗯。”我站在沙发边,目光从她身上移向电视。
电视里正播放央视的中秋晚会,歌舞升平,十分热闹。舞台和特效美轮美奂——比刚刚天台上那一幕还要奇幻。
“怎么上去这么久。上面冷不冷?”她笑眯眯地望着我。
“还好,不冷。”我也微笑着回答。
“有月亮吗?圆不圆?”她随口问着,转过头去继续看电视了。
“有。很圆,很亮。”我站着没动。
“哦。今年中秋晚会办得不错,坐下来一起看吧。”她额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着,看来对这节目的确满意。
“嗯,我不太爱看这些。”我腼腆地笑笑,“我还是去借本书读读吧。”
“你就是爱读书。”她语气中带着笑。望着电视,又拨下一粒尾珠。
我应了一声,走到书房门前,敲了两遍。
这次却没人喊我进去。我只好自己推开了门。
打开灯,房间还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。
疯子真的不在里面。
我走到桌边。那本《理想国》还好端端摊在桌上。
下午的事都是真的。
我将手放上封面,抚了抚,指尖一片冰凉。
我拿起它,退出了书房。
他真的不见了。凭空消失了。
我回到房间,躺在床上,试图理出个线头来。
但那个线头——那个“真正唯一存在的”房客——他凭空消失了。
他的消失,将那张拼图,那张已经完成的、所有碎片都严丝合缝嵌在一起的拼图,一下炸得粉碎。就连构成拼图的每一块碎片,都化成了齑粉。
我真的知道这个屋子的故事吗?
“我怎么可能知道呢……”我低喃出声。
它…已经彻底不讲逻辑了。
我拿起手机,解锁,在浏览器里输入“人变成光消失”。搜索结果告诉我,“人死亡后确实会分解为物质元素”,又推荐“人死如灯灭是不是真的”“生物体的发光现象”作为相关问题。
我又搜索“人突然消失”,却满页都是人口失踪案件的报道。
这和我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——
疯子是当着我的面,变成光,一点点消失的。他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。
所以——我指尖颤抖着,将手机扔在了床上——
是人真的能变成光消失?还是…那个叫赵路的疯子,从未真实存在过?
到底谁疯了?
这个世界?还是……我?
不,不可能是我疯了。
因为——我转头看向书桌上那本《理想国》——它刚刚还摆在书房的桌上,是疯子亲手放的。直到今天下午,他还真真切切地存在过!
那么,只可能,是世界疯了。
这世界,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由物理法则构筑的世界。
是世界疯了。
所以疯子消失后,方姨才一个字都没问。
这个世界,人原本就会忽然消失吧。
疯子,他真的去了月亮吗?
他是那株桂树?是它洒落人间的桂花,才会又变成月光,回去了?
还是,他被金线带进了迷宫?他迷失在里面了吗?
他是不是已经成了镜中的倒影?还是……他也成了一面镜子呢?
他说,自己要还月亮的债。他还清了吗?
……
“少年要变成男人,男人要变成疯子,疯子又变成月光……”
迷迷糊糊间,有个声音在萦响。好一会儿,我才明白过来,那是查拉图斯特拉在低唱——
“精神要变成骆驼,骆驼要变成狮子,狮子又变成孩子……”
对啊…他就是变成了孩子。
他是那个突然出现在沙漠里的孩子,那个小王子…他又回到了他的月球上。
月球上有他的桂树,在等着他……
……
我像泡在起伏的温水中,水波轻轻推挤着我。眼皮越来越沉,越来越沉……
没多久,我就睡着了。
醒来已经8点。我竟然睡了近十一个小时。
摁掉闹钟,我赶紧穿衣洗漱,吃过方姨做好的早饭,提上盒饭往公司赶。
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在正常吃饭、正常上班。或许是因为方姨表现得太过正常。
等到了公司,也和之前一模一样。
再没人提起肖勇平——
才放了一天假,他就已经被彻底遗忘。
下班后,我还和之前一样,走回了方姨家。
这还是国庆假期,方姨早早做好了晚饭。我到家时,饭菜已经摆好——
桌上摆着两幅碗筷。
方姨在厨房收拾。我和她打过声招呼,推门进了书房——
疯子果然没被刷新出来。
转椅和书桌安然不动,书柜和窗台也沉默不言。
我关上房门,有些失望。
不一会儿,方姨从厨房出来,擦干净手,正要落座。
“方姨,赵路呢?他今天又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啊?”我拾起筷子,语气松散。
方姨的动作滞在半空。她骤然抬头,脸色刹时青白,目光直直刺了过来。
几秒后,她才慢慢坐下,抿了抿嘴,声音干涩:“吃吧,只有我们两个。”低头拿起碗和筷子。
“我刚刚去书房,没看到他。”我不紧不慢地追问,脸上显出些好奇,“他又出去了吗?”
“够了!”她突然轻喊一声,旋即紧闭起嘴唇,下巴剧烈抖动着,抠在碗沿的手指也蜷曲起来。过了几秒,她才劈手夹了几筷子菜,重重放进碗里。然后低头吃饭,再不看我。
——她知道疯子不见了。
我拿起公筷,正要夹菜,一道闪电却陡然劈进脑海——
那两床厚被!她当时说,“两床就够了”……
她早就知道,他会消失。
她到底知道什么?
——不,她做了什么?
他的消失…是因为她?
我木着手将菜夹进碗里,脑中又翻搅起喧乱的叫喊。那是前天晚上他俩的争吵。
——那个晚上,在我下楼之后,这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?
会不会……
会不会,那天,疯子他就已经成了鬼魂?
是啊,一个鬼魂消失,总比一个大活人消失,要合理得多。
我慢慢抬起头,望向餐桌对面的方姨。
她的脸掩在暗影里,一米多的距离,却看不分明。
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。我才发觉全身肌肉都死死绷着,僵成了石头。
我没敢再开口。
低头吃完饭,回了自己房间。
躺在床上,更多的细节才浮出水面——
晒被子已经是一周前,但他们争吵却是在前天。如果真是失手杀人,怎么可能提前那么久预见到?
而且……
疯子消失前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,他脸上的微笑清晰可触。那微笑是那样平和,甚至…满足。
一个被谋害的鬼魂,会是那样的神情吗?
那微笑,它分明在说:我准备好了,这才是最好的结果。
他不是被迫离开的……
方姨,不是凶手。
但……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为什么,她要假装一切正常?
为了将我稳住?稳在这屋子里?
但这又是为什么呢?
现在疯子不在了,不需要有人来制约了啊……
难道,她真的是在找“程静”的替代品?
一个步程静后尘的替代品?
危险的直觉爬遍我全身。
却不是战栗,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麻木。我明明应该焦急,却旁观者般冷冷看着这个焦急的自己。
这屋子不对劲。我告诉自己。
我就像只一脚踩进了正形成中的琥珀的小虫,眼睁睁看着又一滴金黄的树脂,缓缓在头顶成形,就要滴落。
快走,你会变成标本。我向自己大喊。
但是,我还不能离开……
快搬出去!我急得尖叫起来。
但是,我还不能离开。就是,不能离开……
……
我很困。很困。
沉重的睡意暖暖包裹上来,我也露出暖暖的微笑。
很快,我睡着了。
我睡着了,还做了梦。
梦里,一会儿是去月亮上看疯子种树,种着种着,那桂树就从地上拔了起来,将根当作腿,跟着我们满月亮跑;一会儿是这屋子里进了妖怪,我们又是捉迷藏,又是捉妖怪;一会儿又是我和方姨坐在餐桌边,桌上摆满菜,我们一边望着月亮,一边等着疯子,心里都知道——他不会出现了……
然后,我忽然醒了。
我是被尿憋醒的。摸过手机一看,居然才凌晨1点多。
睡得太早就这点不好——容易起夜。
我迷迷糊糊起身,摸着桌椅到门边开了灯,拉开房门。
外面黑乎乎的。这个点了,方姨早就睡了。
我借着莲花灯的红光辨认出方向,拖着脚往厕所走。
走到餐厅跟前时我顿住了——书房门下面的那条缝,竟是亮的。
里面…有人?
……
是疯子吗?他回来了?!
心猛地蹦了几下。我闭上眼,再慢慢睁开——那条光,它还在!
眨了眨眼,空气回到我肺里。
我轻轻靠近,将手搭在门把,耳朵贴在门上——
里面有动静。
稳住手,向下一压,一推——门开了。
浓烈的烟气一下钻进我肺里,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。
我咳弯了腰,肺尖上疼出一片火星。
灰白的烟雾中,我看见了方姨——
她正蹲在地上,胳膊僵在半空,抬头向我看来。她身前的大盆里正燃着火光,这一屋子烟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。
这样浓的烟,我刚刚在外面竟一点儿都没注意到。
火舌的高温扑来,我开始觉得有点儿热。
“方姨…咳…咳咳……你是在做什么?”我捂住嘴鼻,右手撑着膝盖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这时,我才看清楚她烧的是什么——那是飘窗上的被褥,疯子的被褥。被芯和枕芯里的丝绵都堆积在地上。我进来时,方姨正将它们一把把扯起来,投进地上那个金属大盆里。
——他们家,怎么还都爱烧个东西?
眼前的情景怪诞得让我忘了惊讶。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仍在做梦。
“你怎么起来了。”方姨的手微微震了两下,像是有些局促。
“您还没睡啊?怎么烧火了?”我满脑子都是她竟然关着门烧火,难道不怕中毒?视线扫过窗户,是打开的。还好,至少不会缺氧。盆底也垫了地毯和红砖,大概不会烧着地板。
“你不用管,快去睡吧。”方姨又扔了几团丝绵进去,喃喃说,“用不上的,就烧掉。过去的,就都忘了吧。”
她的话仿佛有种魔力,同盆里跳跃的火光一起,催得我眼皮直往下掉。我扶住门框,没烤着火的后背凉凉的。
“快去睡吧,你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呢。”她又催促道。火光下她的脸成了橘红色,上面的纹路更重了,眼窝也深深抠了进去。
“好,那我去睡了。方姨您也早点休息。”我木然转身。上厕所,回房,锁门,躺下,用被子蒙住了头。
睡吧,等明天醒来,就会发现这又是个梦。
第二天,我还是被8点的闹钟吵醒的。
照常吃过早饭,照常上班。
照常热了午饭,照常回来。
照常打开书房的门——疯子还是没有刷新。
不同的是——
飘窗空了。只剩下光溜溜的木板,裸露着和地板同样的清冷。
书柜也空了。什么都没留下,干净得像具剔光肉的骨架。
垫子,薄被,枕头,书,它们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。
但它们的确存在过。
我指尖从飘窗、书架、桌面上滑过,轻轻嗅着空气中辛辣的焦气。
昨晚上那个梦,是真的——方姨,真的在这烧了东西。
她为什么要将它们烧掉?
为了将疯子存在的痕迹,彻底抹除吗?
我回头望了望飘窗,那副画还静静挂在墙上,藏在灯光的暗处——
还好。
我关了灯,退出房间,带上门。
晚饭时,我们都没说话。沉默盘踞在餐桌中央。
没人再提起疯子。就像从没有人,提起程静。
我侧过脸,望向左边——那是疯子的位置。空荡荡的,不过是另一块飘窗,另一座书柜。
这屋子正在失忆。
它消化,清空着里面人的记忆。
里面的人,也在失忆。
程静失忆了,于是有了疯子。
疯子进了迷宫,于是消失了。
他就像“程静”,被从这屋子里清了出去。
那么我呢?
我也会失忆吗?忘记疯子,忘记一切。
我也会迷路吗?突然踏进哪面镜子,化作迷宫里的一串回响。
我也会……消失吗?被从这间疯了的屋子,从这个疯了的世界永远清空?
无数只虫子爬满我背脊,酥酥麻麻,肚子里却顶了块石头。
我被什么重重按在椅子上,低着头,一口一口往嘴里递饭。
——一定有哪里不对劲……
——当然,那还用说吗?
我睡得太多,太沉。一沾上枕头,意识就都被剪成了碎片。
每个夜晚,理智都在大喊:必须离开,马上!哪怕借贷,哪怕回家……
但是,第二天一起来,我又会照常吃早饭,上班,下班,再照常回到这里。
我仿佛陷入了一个循环,一个吊诡的循环。
这屋子里,有什么东西,将我牢牢绑定。
难道…真的是风水?
空气中浮现出方姨的脸——那张火光下浓墨重彩,明暗分裂的脸。
我紧紧捏住筷子,抬起头,望向餐桌对面——
方姨正端着碗,微微低头,平静吃饭。
她的脸……
越看越不对劲。
仿佛上面哪个角落,被轻轻一扯,稍稍变了点形。
人还是那个人。五官还是那些五官。但就是有哪里不对了。
越看,她越像童话故事里,那条穿了外婆睡衣的狼,说不出的诡异。
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目光,她停住筷子,抬头看了过来——
脸上肌肉僵着,鼻孔微微张了两下,马上又别开眼,低下头去。那一眼里,是紧绷的审度,和幽微的慌乱。
终于吃完饭,我回到房间,反锁上门。背着门,向里看去——
肯定哪里有问题。
目光扫过衣柜,书桌,床,床头柜,忽地一刺,定在了飘窗——
空了。飘窗空了。那棵幸福树,不见了。
我快步过去。
俯下身。飘窗木板的间隙里楔着些褐黄色颗粒。我用指甲去挑,却没够着。手掌拂过木板表面——纤尘不染。太干净了。
蹲下,视线落在墙根。这一段的踢脚线蒙着灰,比别处的都厚。墙缝边,甚至还落了些细小的干土,和几片碎米大的白色颗粒。
——除秽的盐米?
指尖摁上去,却传来尖锐的刺痛。捻到眼前,那根本不是米,而是块边缘锋利的薄片,磨砂断面,泛着珠光——碎瓷。
所有的白色颗粒,都是。
地板的缝隙里,也塞填了许多黄色土粒。
——树,不是被正常搬走的。
是谁?
这里,发生过什么?
我视线在这墙角定了半晌,才起身坐上飘窗。木板的凉意穿过薄裤,沿着我脊柱向上蔓延。
这几天的一切在脑中倒带。我在找那个时间点——那盆树消失的时间点。
那盆树,从10月1号方姨领着我搬进来起,就完全是由她在打理。
到今天,正好一周。
3号晚上,她想给我介绍对象。我以为是疯子,憋了些火气,走到树前站了十多分钟——指尖都触上叶片了,最后也只是轻轻擦了擦。
4号……没印象了。再往后,更是一片混沌——
我的脑子就像间落满灰的旧屋,光线中悬浮着微尘,缓缓翻滚。从疯子和方姨争吵那夜起,空气里便弥漫开焦躁的频率,每一颗微尘都在不安地震颤。
——我哪来的心思再留意这房里的陈设?
那么,树是消失在4号之后,8号之前的某个白天。或者…就是5号晚上?
毕竟,方姨亲手布下了“平安健康局”,她没理由将它砸掉。
而疯子,消失在6号。
所以,就是5号吧……疯子砸的。
但为什么?
那天晚上,饭桌上他砸了碗。我埋头安坐的间隙,确实好像是也有别的什么打碎的声音……
可是,他会特地跑到我房里,来砸一盆树?
这树有什么问题?
我摸出手机,搜索“平安健康局 布法”,出来的却几乎都是些空洞的“正能量”准则,或者健康行业的商业布局。
那么……
我又输入“幸福树风水”。这一次,得到的结果却是出奇地一致:寓意着幸福平安,象征着健康长寿。
连那根粉色绸带,也被解释为常见的祈福手段。
一切看上去,都没什么问题……
将手机按在飘窗上,抬起头,望向前面——
这方空间,曾是疯子住过的地方。到处还散落着他的东西。
他那天晚上想起了一切。会不会…就是在这里?
这房间里,到底藏着什么?
目光一寸寸犁过:床头柜,床,书桌,椅子……终于凝在了衣柜上。
——卫生巾和胸衣?!
被压在最角落的记忆猛地炸开。我看见自己拉开抽屉,里面赫然就是三包卫生巾,和四件胸衣。
我曾以为它们属于那个叫“废物”的女孩,但“废物”,就是疯子啊……
一个男人,怎么会有这两样东西?
指尖传来手机壳冰凉的硬度。我手一撑,倏地起身,大步走到衣柜前。
那包东西,就塞在右侧隔间的最底下。我拉开柜门蹲下,托起那摞近一米高的衣服与被单,将它抽了出来。空气中弥漫着织物被岁月压出的陈味。
我将袋子放在地上,叉开腿坐下,解开袋口,抱着胳膊朝里审视——
四件内衣明显泛黄,边角起球,甚至勾了丝。卫生巾是两包日用,一包夜用,其中一包日用已经拆开。
——的确有人在用。
我没碰内衣,伸手抓住那包未拆封的日用,举到眼前。
转动几圈,才在封口边缘找到一行淡灰色字迹:“限用日期:2028.03.06”。
——保质期这么长?
翻到侧面,找到产品信息里那行小字——“保质期:三年”。
三年。
2028减3…多少来着?
…2025。
2025……2025?!
——那不就是今年?
今年?……只比我早来一步?
心脏猛地抽动两下,我指尖紧了紧,对抗突如其来的眩晕。放下这包,我立刻将另外两包也抓了出来,僵着手指,近乎粗暴地翻找日期——
它们…全都是。全是今年产的。
我死死盯着那包已经拆开的卫生巾,大脑的齿轮仿佛锈死,艰难地往下转动——
今年,还有人用它?
她…是谁?
方姨?
还是……这里的确住过另一个女人?
体内有根弦在嗡鸣,将全部血液振荡一空。各种猜想蜂拥进脑子,搅作一团,沉甸甸地缠得我没法呼吸。
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,我才慢慢爬起身,开始在这间房里四下翻找。
柜子、桌子,里里外外;柜底、床底、各处墙缝……我查遍了每个角落。然而,除了橱柜里的衣物,就只有些纸笔文具、小风扇、电暖器之类。没有梳子,没有镜子——再没有任何明显带有女性特征的东西。
只在几处墙角,又发现几粒残留的盐米。
只有这些?
脑袋开始飞速地空转,那股混合着焦虑的麻木,又淤泥般灌满我的躯干四肢。
我拖着脚走到床边,拿起枕头,拍了拍——到处都找了,也不差这里。
但——
指尖下传来异样:枕套下面,有块鸡蛋大小,硬硬的扁平凸起。
——还真有东西。
呼吸骤然停住。我捏住那个角落,另一只手小心探进枕套,将它掏了出来。
是一个小巧的明黄色绸袋。扯开抽绳,里面是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姜黄色纸块。
这材质…有些眼熟。
心脏猛地撞上喉咙。双手发起颤起来。
僵了好一会儿,我才不断默念着“轻点”,用指甲将它撬开,一点点展平。
是张符。
长条形状的黄纸上,画着鲜红的文字和图案。我勉强认出来“敕”和“驱邪镇惊”,却认不出图案——盘踞在中间的那个图案,像只瞪着毛眼、没有翅膀的怪异苍蝇。
空气默住了。
随即,“吽”的一声——
心里那根弦,断了。尖锐的爆鸣,木刺般扎进我耳蜗。
方姨……
是她…一定是她!是她在帮我换洗被褥时,偷偷放进来的!
我发疯般将整个床铺都掀翻过来——床垫下,果然压着另一张黄符。
同样装在明黄的绸袋里,不偏不倚,正压在床的中心。
它被折成八边形。展开后,同样是长条形状,正中勾画着一圈盘绕的小圆,像条赤红色小蛇。字符则在上方,应该是个汉字,我却不认识——它由三个字嵌合而成:
“雨漸耳”。
捏着这第二张符,我心中乱舞的闪电收束成一道,被冰冷的钢钎叉进了地面——
这屋里的所有不对劲,终于从游荡的鬼魂,凝固成能够触碰,可以解开的线头。
我坐到床边,将这两张符拍了照,发到浏览器上搜索图片。
第一张没有相符的结果,匹配出的图差得太远。
第二张写着“雨漸耳”的却马上搜索了出来——“金光符”。据说可以护身辟邪、净化身心。
——护身辟邪…净化身心?
不是害我……?
但如果这张符是要保护我,那么,我这几天越来越明显的不对劲……是怎么回事?
胸口一闷,仿佛塞了块爬满白蚁,被蛀透了的烂木头,持续发出细微的断裂声。
目光锁上第一张符——
问题一定出在这里。
将两张符的照片发到知否提问后,我将符纸仔细塞回绸袋,放进背包前袋。
接着,仔细拍过枕头被褥,重新铺好,再将地上散落的卫生巾收进袋子,系紧,塞回了衣柜。房间恢复成我刚进来时的模样。
我坐回飘窗,一边整理思绪,一边刷新页面。直到午夜12点,都没人回答。
水泥墙的冰凉沁入身体,试图将我钉在清醒中。一对眼皮却在不住地往下掉落——
前面,那床被子,它松松软软地窝着,深切呼喊着我,声音又柔又暖……
整片空间,都流向它,塌陷进去。
睡意像温热的水流,漫过脚踝,轻轻推搡我的后背。
不知什么时候,我沉了下去,沉进梦里……
第二天,我还是被闹钟叫醒的。
醒来后,脑袋仍像浸泡在水中,又晕又胀,眼皮也仿佛吊了两块秤砣。
我强撑着起了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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