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晚，几人已经将这街上的百戏都看了个遍，路上游人已渐少了几分。
“阿宁，该回去了。”裴珩叫住妹妹，毕竟眼下并非节庆，宵禁时间已快到了。
阿宁虽然还觉得有些不舍，但也知道时间不早了，只能点了点头。
一行人不疾不徐往回走到马车停靠的位置，裴珩先将阿宁抱了上去，又扶着锦熙上车。
裴珩正欲上车，那会儿被指派去取泥人的侍女见此先将几尊泥人递上。
里头阿宁听见动静，忙凑着身子来看。
裴珩用手将她轻轻往里推了推，“好好坐回去。”
但等裴珩上车，还是免不了被她缠着问。
无奈，他只好解开包裹，将里面的那尊嫦娥奔月先递给她。
“这是你嫂嫂给你选的。”
但阿宁看包裹里面还有东西，自然还是好奇得很。
“我要看里面的。”
她坐在锦熙身侧，撇着嘴看向裴珩。
壁灯发出的光，照耀着车里三人的脸，锦熙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。
裴珩板起脸，“你小孩子家家，收好你的就行，这也要看，那也要看，你只一双眼睛，今天已经看了不少百戏了，哪里看得过来，再看旁的，明日里肯定把今天这些都忘了。”
他这是什么鬼道理，哄弄小孩子也没有这么糊弄的，锦熙强忍住才没有翻白眼。
阿宁显然也被他的这一遭强词夺理惊到，“阿兄乱讲，我才不会忘。”
但她也不打算继续同裴珩讲道理，又把主意打到她嫂嫂身上。
“嫂嫂，阿宁想看阿兄手中的。”
她眨着一双大眼睛，眸子亮晶晶的，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，更多还是撒娇，说着她还晃了晃锦熙的衣袖。
锦熙抬头瞧向坐在对侧的男人，他刚刚那套糊弄孩子的说辞，牵强得可笑，偏他还板着一张冷峻的脸，说得一本正经。
锦熙瞧着他落在光晕下的脸，也有些无奈，搞不懂他在想什么。但还是故作平静地开口：“郎君，不过几个泥人，给阿宁看看有什么打紧。”
裴珩眼睛幽幽地转了一下，锦熙似乎从中看出了几分哀怨，但他那样一张脸上，怎么会有这种神情，她疑心是自己看错了。
一声叹息，裴珩看向已朝自己看来，满脸期待的小丫头，语带妥协：“你就惯着她吧。”
话虽如此，他手上的动作却格外听话，将包裹再度细细打开，里面的龙游九天还有白兔以及一尊凛凛威风的虎都显露出来。
阿宁对龙游九天还有大老虎都不感兴趣，她一眼相中了那只白兔。
她立刻凑到裴珩身边，细细打量着那白兔，“阿兄，这只小兔子也是给我的吗？”
她小声地问，语气却有些理所当然。毕竟阿兄和嫂嫂都是大人了，应当不会喜欢这些吧。
裴珩轻哼了一声，他就知道拿出来会这样。
“不是，老虎和兔子都是我的。这龙是你嫂嫂的。”
他将包裹欲重新收回，阿宁却不可思议。
“你骗人。你什么时候喜欢这些了？”
裴珩却不再搭理她，只将包裹收回。
阿宁的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，她坐回嫂嫂身侧，既然兄长都这么说了，她才不要再厚着脸问他要，但她一点也不信。
锦熙也觉得不可思议，但看看兔子又看看那只老虎，她一下子仿佛福至心灵，这人……
马车行到裴府，天色已经彻底暗下。
裴珩将手上的包裹递给秋水，让她先伺候锦熙回去歇着，他则亲自将妹妹送回父母院中。
路上，兄妹两个都不说话。
这是一向少见的，阿宁气鼓鼓不想理睬兄长，裴珩却觉得不能将她惯得无法无天，哪里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。
到了主院，杜夫人见到这情景也觉得不可思议，明明出去的时候还高兴的不得了，怎么玩了一通回来反而兄妹两个都板着一张脸。
裴珩向父母问过安后，同杜夫人说：“天晚了，儿让新妇先回去歇着了。阿宁只在街上吃了些零嘴，因天色晚了，临近宵禁也没带她去吃正食，母亲让人备着些吧，免得待会饿了。儿就先回去了。”
杜夫人无奈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，就让他先回去。
等兄长一走，阿宁就气鼓鼓跑到杜夫人怀里，向父母告状。
“阿爹，阿娘，阿兄他太过分了。他根本就不是会喜欢泥人的人，但却不愿意将泥兔子给我。我不要喜欢他了，也不要再同他好了。”
阿宁控诉着兄长的恶劣行径，但却没有说清楚事情的原委。
杜夫人只好再问，听罢小女儿断断续续的描述，她不由失笑。
兔子和老虎啊，她好像有点懂了，想不到她儿子开窍还是蛮快的。
“那个兔子他恐怕真不好送给你，这不是有嫦娥奔月吗，多好看啊。”
杜夫人哄着女儿，一旁的裴照也觉得莫名，自家那个铮铮铁骨的小子，什么时候喜欢上泥人了，还是泥兔子。
裴珩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，锦熙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，宫灯里的烛火稳稳亮着，衬得镜中人面莹如玉。秋水将她鬓上钗环都卸下，又将发一一散下。
透过铜镜，锦熙瞧见他走近的身影，但并未回头，只配合秋水的动作，乌黑的发已经落下，垂落在身后，映出几分温柔妩媚。
“要再用些什么吗？”
裴珩先出声问，打破满室的静。
锦熙摇了摇头：“灶上还留着火，郎君想吃什么，直接吩咐她们再做就是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裴珩点了点头，又往外走去。
采菱过来轻声说：“娘子，净室里水备好了。”
锦熙点了点头，今日着实出了不少汗，又在外面挤了半天，该好好沐浴才是。
一身疲惫被热水静静洗去，待出浴更衣，濡湿的发垂在身后，秋水捧着干净的锦帕细细替她擦着，动作轻柔稳妥。屋内静悄悄的，只偶尔能听见窗外虫鸣。
秋水一边轻柔地擦着发，一边轻声说：“方才采菱说郎君吃了一碗面就回书房去了，娘子，奴婢瞧着郎君这几日有意同您示好呢。”
锦熙阖着眼睛，未曾应声。只安静任由秋水打理头发，温热的水汽萦绕周身还未散去，屋内冰鉴滴答，格外舒爽，但心底的那些迟疑仍久久不散。
见她不作声，秋水壮着胆子又继续：“娘子，奴婢瞧着郎君心里越发有您，是想处处同您好的。”
锦熙闻言，缓缓睁开眼，身前的铜镜借着细碎的光晕将人印照得没有白日那么清晰，她看着镜中略有些模糊的自己，轻缓开口：“你心思太细，说不得是在过度揣测他。”
秋水却不信，轻轻摇头，手上动作仍未停：“奴婢觉着郎君是没了从前的生分，想同您亲近的。”
“好了，夜深了，别再说这些了，你擦完了也去洗洗歇息吧。”
锦熙打断秋水，拢了拢寝衣的衣襟。
秋水知道自家娘子的性子，担心过犹不及，便不再多嘴，只专注为她擦发。
屋内话音才落下没片刻，门口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，值守的侍女向来人问安。
锦熙抬眸看向寝房的门，夏夜的盈辉中，裴珩立下门前，目光静静瞧着屋内。他身上那身青绿色的圆领袍换成了一身玄色的便袍，墨发松散在肩后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，多了几分少年气。
他大概刚从书房那边的净室沐浴过来，身上似乎还有淡淡的水汽。
秋水显然也有些意外，她向裴珩问安，裴珩微微颔首，目光越过秋水，落在了锦熙身前。
妆台前的女子，眉眼松弛，气质温婉，可五官里的那几分明艳还是挡不住。
“头发还没擦完？”
他的声音仿佛夹着夜风的温柔轻缓。
锦熙微微点头，没有言语。
屋内又陷入沉寂，秋水不由加快了手上动作，但又怕扯疼自家娘子。
裴珩走到案前，那三个泥人正放在桌上。
他伸手取了兔子和老虎，老虎威风凛凛，兔子机警灵动，放在一起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和谐。
裴珩瞧了瞧屋里，多宝格上放着的都是些精致的金银瓷玉之物，与这泥人兔子格格不入，茶案上也是越窑的青瓷，里面插着时令的鲜花。
这兔子和老虎该往哪里放呢。
他的眼睛在四处巡视，锦熙自然也注意到了，他在打什么主意，谁都能猜到了。
秋水终于将发擦完了，轻声问：“娘子，可要奴婢继续通发？”
方才说是擦完就下去歇着，可这会儿郎君毕竟进来了，秋水自然不想在这里打搅，可又担心将自家娘子逼得太紧。
好在锦熙挥了挥手：“你也累了一天，下去歇息吧。”
秋水躬身告退，锦熙拿起玉梳，细细通着发。
“放在这处可好？”
屋内另一个人忽然发声，他指了指床榻旁的小几。
小几上原本是一只香炉，现下被他移到另一侧。
锦熙眉头不由皱了皱，那香炉只是个摆设，但和珠帘翠幔却是相称的，眼下这一虎一兔看着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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