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憩小半个时辰后，锦熙的眼便睁开了。她的身体如今已是养成了习惯，每日小憩都不会超出半个时辰。
又是一番收拾后，锦熙新换了一身家常的石绿色襦裙，裙上绣着缠枝纹。发让秋月梳成反绾髻，乌发如云，其上插着珍珠钗和宝石璎珞，珍珠圆润泛着粉光，宝石流光溢彩。额间轻点一朵小小的梅花，恰似白雪红梅，唇上轻抹一层口脂，不浓不淡。
透过铜镜，瞧着镜中人，眉目如画，清雅脱俗，端庄中透着些灵动。
锦熙对今日的装点亦十分满意，唇角微微一扬，一瞬间仿佛满室生辉。
秋月也赞道：“娘子今日分外美丽。”
“我哪一日不美丽吗？”
她放下口脂盒子，捏着披帛站起来，脸上带着笑随口同秋月打趣了一句。
“娘子自然是日日都美丽动人。”
秋月十分真诚地答着，她自幼便跟在锦熙身边伺候，自家娘子确实是自小美到大。
内室的珠帘被推开，是裴珩走了进来。
他也新换了一身衣裳，青绿色的圆领袍上绣着云鹤纹，腰间是棕色的蹀躞带，脚踏玄色绣云纹的锦靴，发用银冠簪起。
锦熙听见动静只扭过头淡瞥了他一眼，便不再瞧他。
秋月见他进来，恭敬地退了出去。
屋中还有淡淡的清凉香气，是未燃尽的龙脑香片。
“收拾好了？”
裴珩拿了早上落在寝房里的一块玉佩系在腰间，见锦熙背对他站在一旁，便问了一句。
他既然问，锦熙自然也答了一声嗯。态度却算不上好，反正他自己都说了，不必在他面前拘礼，尽管随意些。
“我这会儿应当没有得罪你吧？”
裴珩却忽然走到她面前，两眼盯着她。
锦熙被他瞧得不自在，偏过脸去，指尖仍然停在披帛上。她轻哼一声，在别处还好，一回到屋中就免不了想起他早上的浪荡，偏偏睡前秋水还来同她说过什么净室里水的事情，她可没有好脸色给他。
“妾现在不想说话，不行吗，不是郎君说的让妾不要装模作样吗？”
锦熙语调清冷冷的，一句话就把他堵回去。
“行了，走吧，可是要出门玩了，可别还挂着一张脸，阿宁应该已经在往大门走了。”
裴珩听了不免失笑，她不说，他也能猜到几分。
锦熙不再理他，转身便朝外走。
小女郎确实已经到了府中侧门，在奴仆的帮助下她已经坐上了马车，等了好半天，才好不容易瞧见兄嫂一前一后走了过来。
不耐顿时消散，脸上一下子满是雀跃。
“嫂嫂，阿兄。”小女郎高声喊，声音脆甜。
此时不过刚刚申时，暑气未消，走到侧门时，锦熙身上已感觉到两分热意，但听见阿宁的童声，整个人一下子舒爽起来。
她笑笑加快脚步，走到马车前，脚凳已经备好，刚准备撑着车壁借力上去，身侧已经递过来一只手。
在阿宁热切注视的目光下，她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搭了上去，任由某人将自己扶上去。
马车不小，纵然裴珩上来也还是十分宽敞。
姑嫂两个坐在一起，自然十分亲昵。裴珩独自坐在一侧，看她们两个闹，也没有不耐。
马车上有小几，上面放着干果盒子和酪浆。
裴珩轻斟了两盏，”说了这么多，渴不渴？“
他看向阿宁，这丫头从上车后，嘴就没停过，要不是在说慈恩寺的百戏多好看，要不就是曲江池畔的风景有多好……仿佛她哪哪哪都去过，什么都瞧过。
阿宁知道阿兄是在嫌弃自己，她撇了撇嘴，端起酪浆喝了起来。
“这酪浆尚可，里面应是加了些葡萄汁，你尝尝。”见锦熙没动，裴珩拿眼示意她，语气却仍是不咸不淡。
一旁的阿宁提溜着一双眼睛，感觉阿兄好像有点不一样了，只是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。
外面却远远听见一阵驼铃响起，见锦熙眼睛忽的一亮，裴珩倒是顺手拉开了马车侧壁的挡帘。
一队胡商牵引着成群骆驼缓缓行走在宽阔的街上，驼铃阵阵，驼峰上载满了波斯的地毯，大食的香料……胡商们的高鼻深目在阳光下格外醒目，但与汉人们交错行走在大街上，竟无半分违和。
锦熙细细地瞧着，这些地毯与香料、宝石之类的器物，她每日都在用，都是来自遥远的西方，甚至遥远到她没法想象。从前在安州，她也见过西域来的胡商，可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骆驼。人常说长安是帝国的核心，是万邦来朝的所在，确实所言非虚。
她的眼神专注，阿宁一时也跟着看的专注，直到马车走远，小女郎才遗憾地说了一句：“他们走远了。”
裴珩无奈，她们两个倒像是表现得从没出过门一样，不过一队胡商而已。若是她愿意，便是成日在外面纵游，也没人说个不字，这些又哪里值得稀奇。
日光渐渐西去，路上行人和马车也变多，慈恩寺也已经就在前方了。
慈恩寺附近游人如织，马车已是难以前行，裴珩严肃地看向阿宁：“待会下了马车，绝不可以脱离我的视线，否则下回绝不会带你出来。”
长安虽是天子脚下，可还是免不了有些宵小之徒，拐子并不少见。
虽则律法对于惩治人口拐卖有着精细且严厉的刑罚，然官府往往因着种种客观条件限制，很难真正抓到人口拐卖的恶人，以致于许多人敢于踩着刀尖践踏律法。
阿宁见阿兄神情认真，也忙点了点头。她人虽小，平时也爱玩，但因着出门少，实际上在外并不敢随意乱跑。
锦熙也嘱咐她牵好自己的手，这里游人确实多。
却不想裴珩偏过身子说：“你也莫同我走散了。”
他神色平常，仿佛只是说一件日常小事。
锦熙淡淡看他一眼，并没有立刻回应，心中却想自己这么大个人，难不成还会走丢。
仿佛是看穿她所想，裴珩补了一句：“不是我吓你，四年前有回纥来的商人，在长安用迷药拐带良家女，其中不少苦主同你年龄相当。”
锦熙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事儿，心里止不住咯噔一下，只好朝着他点头。
马车内空间再宽敞，也就只有那么大，她神色的变化裴珩都尽览无余。他心中微哂，其实那样不法的事情毕竟是极端中的极端，但她这两天有些同自己较劲，不得不用极端的例子来提醒她了。
马车停在路口，裴珩先下了车，继而转身将阿宁抱了下来，然后又伸出手递给前方的人。
锦熙大方地将手递给他，借着他的力气下了马车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，能够将她的手紧紧包裹。
人群熙攘，充满了市井烟火气，阿宁的眼睛一下看看卖糖人的，一下又看看卖素银簪子的，过一会儿又被远处的百戏吸引。
锦熙紧紧牵着她的小手，脚上也步步紧跟着她。
“嫂嫂，我想看那边那个猴戏。”
前方人群围拥，其实以阿宁的身高根本看不见，但她听见了四周的人在讨论。
猴子，她只在画上看到过，还没见过真的呢。
看着前方的人群，锦熙心里打鼓，她有些怕热，怕过去就挤出一身汗，但看着小女郎热切的眼神，又实在拒绝。
“裴虎，你领着阿宁过去看看。”
裴珩看了阿宁一眼，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裴虎好好看住她。
“嫂嫂不去吗？”
小女郎还没反应过来，懵懂地问。
“她怕猴子，你和裴虎去瞧吧。”
裴珩一本正经，但阿宁却半信半疑，她怎么从来没听过呢。
锦熙抬头没好气儿地乜了身侧人一眼，面上却尴尬笑了笑：“阿宁乖。”
一大一小消失在身旁，随行的侍女在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。
“不想去就不去，你还想看看哪里？”
未等她说话，裴珩就先声制人。
他们几人还停在一处卖泥人的摊位旁，守摊的是一位衣着干净，手脚麻利的老丈。
锦熙的目光几度停在摊前，听见裴珩的声音时，眼睛才有几分眷恋地收回。
老丈早注意到这位衣着不俗的美丽女郎，见她频频将目光转过来，此时不免出声说：“郎君，看看泥人吧。”
老人家一边说，一边轻轻转了转眼，想向裴珩示意是娘子对泥人有兴趣。
裴珩初始没有会意，但听见老者的话，还是走近了些，又转头看锦熙，“瞧瞧？”
摊子上各色形象的泥人都有，各个彩衣分明，活灵活现。
锦熙的眼睛早就转回了摊上，听他这么一问，立刻故作骄矜地点了点头，“那就看看吧。”
“夫人喜欢些什么，若我这里没有的，夫人也可说出来，我尽可以捏。”
老丈十分有自信，他做泥人二十多年了，在慈恩寺摆摊也十多年了，还没有他做不出的泥人。
细细瞧着，摊上摆着的有难度较高的嫦娥奔月、观音送子、龙游九天，还有寻常的狸猫、锦鲤、鹰鸟等。
锦熙的眼一时有些看花，看她兴致颇高地停在摊前，裴珩才后知后觉老丈此前那个眼神的意味。
摊上有一只白兔，不过巴掌大小，通体雪白，唯有耳尖和眼眶处晕染着淡淡的殷红。一双前爪蜷缩在胸前，后腿稍稍蹲坐，唇仿若微微翕动，长耳警醒，仿佛随时都能竖起来蹦跳离开。
裴珩的目光顿在白兔上，微微一怔，真是栩栩如生。
“郎君好眼光，这白兔看着简单，可是废了一番功夫。您看这兔子的神态，真是温顺里透着机警，乖巧里又透着灵动。”
老丈手上的活计还没停，嘴上笑着说。
锦熙的目光也早跟着老丈的声音过来了，这兔子好是好，但总觉得裴珩看兔子的目光怪怪的，而且他看着一点也不像是会对泥人感兴趣的人。
偏偏身旁的人点了点头，“老丈说的是，确实像，老丈好手艺。烦请稍后一起帮我包起来吧。”
说完，他侧身问：“夫人看中了什么？”
看着眼前的兔子，锦熙不解，总觉得裴珩不至于说出泥兔子像真兔子这种没水平的话，到底是像什么，她都有些好奇。
但她没有多想，将眼睛重新放回摊上其他泥人，笑着对老丈说：“我要这个龙游九天，阿宁就要嫦娥奔月吧。”
裴珩倒是没想到她会想要这个，那条金龙盘在云端，鳞爪分明，仿佛下一刻就要破云而去，真是好不神气。
这三个泥人都是摊上的精品，价钱自然也比旁的贵些，老丈一下卖出三个，自然高兴，忙连声应好。
“烦请老丈再帮我捏一个老虎，要神气些，我让人在这里等着，晚些再取。”
裴珩一边说，一边解开腰上的钱袋，看了看，掏出一张飞钱。
老丈已经洗好手，将他们要的几个泥人先细细包好，但见这么一张飞钱递来，他还是有些发懵。
“郎君，小老儿这不过是小本买卖，这飞钱我一时也破不开。”
“拿着吧，老丈的手艺颇好，多的钱就请老丈闲时多捏几个，送给这些孩子吧。”
就一会儿的功夫，摊前已围过来几个半大孩子，他们应当是这附近常来玩的，身边也不见跟着大人。
那几个孩子早就眼热，听见裴珩这话眼睛更是一下子亮了。
看了这场景，老丈笑笑应好，当然他得先把裴珩要的老虎捏好。
锦熙看着这群孩子，嘴角也不由弯了弯，看着孩子们看向裴珩的目光热切又感激，更是好笑。
“倒不知郎君这么大方，几个泥人就使了一张飞钱。”
锦熙难得同他玩笑一句。
裴珩沉吟片刻，才缓缓说：“我出门在外，很少要用钱，身上的铜钱不够。”
“走吧，这里人多起来了。”
他虚揽着锦熙的腰将她带出孩子们围起来的圈，又指了一个丫头待会来取那只老虎。
锦熙没有躲，随着他走了出来。
不远处，阿宁正好红着小脸走了过来。
“阿嫂，猴子真好看。”
她脸上果然带着细汗，但眼睛亮晶晶的，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。
方才裴虎仗着一身力气与身高，还有大方的打赏，硬生生带着阿宁挤进了看猴戏的人群最内围。
锦熙用帕子帮她擦了擦汗，几人又继续往前走。
日头渐渐西垂，晚风一阵阵吹来，空气中的闷热被吹散几分，毕竟是七月流火，早晚天气渐凉，游人也更多了些，想必是都想出来散散白日的暑气。
远处慈恩寺的钟声悠悠传来，阿宁一边牵着锦熙的手，一边蹦蹦跳跳，手上已经又新添了糖人和布偶。
往前走了一会，又遇到一处杂耍摊子，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，锣鼓敲得震天响，围观者不时发出阵阵惊呼与喝彩。
阿宁人长得矮，什么也瞧不见，急得松开牵着锦熙的手，双手一个劲直扯裴珩的衣袖，“阿兄，我看不见，里面有人在喷火。”
裴珩无奈，看锦熙一眼，问：“这个瞧不瞧？”
锦熙有些犹疑，但对上阿宁的一双眼，还是跟着点了点头。于是裴珩弯腰将妹妹抱了起来，只是却空出一只手，握着身侧人的手腕，“跟紧我。”
于是裴虎仗着身壮，在前开路，硬生生挤出一条缝来，裴珩牵抱着人往前。
被挤开的人群有些恼，但见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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