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甲评审通过那天,陈念放学回家,书包还没放下就问了一句:“爸,你是不是又要升官了?”我说:“你从哪听说的?”“妈说的。她说你以后要坐更大的办公室了。”我看了苏晓梅一眼,她正在厨房里把汤往碗里舀,没抬头。我说:“不是升官,是换个地方干活。”陈念坐到桌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,啃了两口:“那你的办公室有窗户吗?”
“有。朝北。”
“朝北冬天冷。”
“那间屋子我待了十五年,冷习惯了。”
陈念想了想,把那块排骨啃干净了:“那你搬吧。”
正式任命下来那天,医务科和骨科办公室的人在走廊里等我。有人已经替我收拾好了办公室,新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,窗户朝北,办公桌是新配的,桌面干净得像还没来得及长出任何痕迹,比骨科那间大了将近一倍,但暖气片的位置不在窗下,在门口那一侧,像是不太熟悉这间屋子的脾气。窗台上什么都没有,连一个搪瓷缸都没有放。我站在那扇朝北的窗户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说了一句:“这窗户漏风。”办公室主任说:“我让人来修。”我说:“不用。漏风好,漏风透气。”
他走了之后我在那张新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椅子很硬,皮革面的,靠背有点高,后脑勺碰不到。我坐在上面,两只手搭在扶手上,看了一眼桌面,又看了一眼窗台,又看了一眼门背后那个空的挂钩。我站起来,回到骨科办公室,把挂在门后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白大褂取下来,叠好,抱在怀里,带回新办公室,挂在门背后那个空的挂钩上。它挂上去的时候,袖口垂下来,像是我刚来报到那天第一次穿上它的样子。那支笔帽上有一圈牙印的圆珠笔被我放在抽屉里,和那些纸条、铜牌照片放在一起。
新官上任,第一场硬仗来得比我想象的快。上任不到半个月,行政楼外面有人拉横幅——患者家属,说手术出了问题,要求赔偿,不赔就天天来。横幅上印着几行字,墨色浅淡,像是在雨里晾过的。横幅从二楼的窗户一直垂到一楼门厅,像一道被扯开的伤口。我看了一眼,没有当场撕下来,转身去找当事医生问了情况。
那个病人是半个月前做的髋关节置换,术后第二天出现了下肢深静脉血栓,虽然及时发现并处理了,但家属不认同,坚持认为是手术操作不当造成的。当事医生姓刘,年轻,刚来两年,说话的时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,大拇指在口袋里转来转去,没有看我。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几次才开口:“陈院长,我当时已经交代了术后注意事项,也开了抗凝药,家属自己没监督病人活动——”
“你跟家属沟通的时候,他们听懂了没有?”
“我——我说了。他们当时没提问题。”
“他们当时没提问题,不代表他们听懂了。”我没有提高声音,“你去查一下你的病程记录,术后第一天有没有记录抗凝药的用法和注意事项。”他愣了一下:“我写了,但——可能不够详细。”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:“去补上。以后跟家属谈病情,别说一遍就完了,至少说两遍。第一遍让他们听到,第二遍让他们听懂。听懂了他们就不会觉得你藏着什么。”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,转身走了。那天下午他把病程记录重新写了一遍,加了一整页内容,交到我办公室的时候,那份病历的边角被他攥得有点发皱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把病历放在门边的桌子上就走了。我拿起来翻了翻,写得很详细,连术后第一个小时的血氧饱和度和足背动脉搏动都记了。那页纸的右下角写着时间,落笔很重,笔画收尾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,留下一个小点,像是写这句话的时候,手刚刚停下来。
第二天早上,那条横幅被收走了。我没有问是谁收的,也没有再提。
十月的一天,骨科原主任王大夫来办公室找我。他退休了半年多,但还经常回来,穿着便装,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也不进科室,就那么坐着。有时候没人找他说话,他自己坐一会儿就走了。那天他来办公室敲门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他走到办公桌前,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,没有打开,只是伸手拍了拍,像是拍一个旧盒子的顶盖。信封里是一沓资料,他翻到我面前,指着其中一页说:“这都是我这些年攒的,你看看,有用的留下,没用的扔了。”
我把那沓资料接过来,翻了几页,里面是骨科常见手术的操作流程图、术后管理规范、并发症处理预案,按病种分类,每一份都用钢笔写过,又用圆珠笔改过,有些页边还贴着补丁纸条,像是一棵树长歪了又被扶正过的痕迹,歪了几次就贴了几张。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,但字迹清晰。最后面夹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别给刘医生看。他还没到能看这个的时候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看?”我问。
“等他把病程记录写满半本再说。”王大夫说完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:“那间办公室朝北,冬天记得多穿一件。”我没来得及问他是怎么知道的,他已经拐过走廊转角了。后来我才想起来,他以前也当过医务科长,在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里坐了三年。他走的时候那面墙上的漆皮还完整,暖气片也还没锈。他把那间办公室留给了下一任,那些字也一并留下了,像是留给屋子的一层衬里,等它的下一任住进去的时候,还能感到一点余温。
十一月中旬,骨科收了一个复杂病例——一位七十三岁的老人,股骨颈粉碎性骨折,合并高血压、冠心病、慢阻肺,手术风险极高,但如果不做,老人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。刘医生把片子挂在阅片灯上的时候,那盏灯还是王大夫留下的那一盏。他的手指在片子上比划了几下,没有回头看我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科室讨论的时候,多数人建议保守治疗,风险太大了,上了台下不来谁都担不起。我在阅片灯前站着,看了很久那盏灯,然后说:“做。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刘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很短,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半路。
手术安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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