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幽蓝色的,深不见底,花浦泽向下坠落,四肢舒展,呼吸停滞。墨青色的黑暗里,浮着细碎的光点,缓慢移动。
水面的影子突然晃动,一圈圈涟漪荡开。花浦泽蹲在水边,指尖刚碰到水面,深褐色的衣摆垂在地上,腰间系着一条深绿色的腰带。眼前的画面骤然消散,花浦泽眨了眨眼,再看面前的水洼,水面已经恢复平静。这里不是什么大湖,只是深山里零散分布的几处水洼而已。
风穿过树林,带来树叶的沙沙声,花浦泽抬起头,看见师傅花秋双正朝她走来,白色的衣摆扫过地面的落叶。
花浦泽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面前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。桌上堆着高高的卷宗,一直摞到她的胸口。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。再过半个时辰,裴新巧就要到了,所有的部署,所有的安排,都要在她到来之前再核对一遍。
她站起身,又慢慢坐回去,目光扫过桌上的卷宗,指尖轻轻划过纸页。这些事情不难,很多都可以交给下属去做,但她不放心。
没有经过她手的事情,她永远不能确定结果。她颁布的每一条规矩,都会有人质疑,有人阳奉阴违,她见过太多背叛,太多算计,没有办法真正信任任何人。
其实她很懒,有时候她只想站在那里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做,等着师傅走过来。然后她会转过身,把后背轻轻靠在师傅身上,手搭在师傅的手腕上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师傅,今天晚上我们一起下棋吧。”
师傅总是会答应她,师傅的手很暖,会轻轻拍她的后背。这种依赖已经刻进了骨头里,拔不掉了。
所有的烦躁,所有的不安,最终都只能慢慢压下去,藏在心底最深处。
裴新巧站在大殿中央,穿着一身墨色的长裙,头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,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布置,每一个角落都检查得很仔细。桌上放着一卷未展开的纸,那是她早就为於晋写好的剧本。
所有的一切,都快要结束了。
她转过身,看向站在旁边的於晋,於晋穿着一身黑色玄衣,双手垂在身侧,低着头,安安静静的。
裴新巧开口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:
“怎么的,今天没有闹腾呢?”
於晋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只是在想,这一切结束之后,我们真的能够安定吗?”
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大殿的某个角落,没有焦点,然后慢慢移动,最后锁定在裴新巧身上。他越来越聪慧,越来越通透。
他清楚地知道,按照剧本走下去,最好的结果就是他自己死。但他不甘心,他经历了那么多痛苦,那么多磨难,难道最终的解脱就只有死亡吗?
他不怕死。
他怕的是……
於晋喉结滚动了一下,那些话,他哪怕在心里也不敢完整地默念出来。他要怎么说,他对裴新巧怀着那样的感情,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裴新巧的名字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他只希望裴新巧能多看看他,哪怕多停留一分,一秒。
那些痛苦的日日夜夜里,他曾经偷偷构建过无数个未来,但那些未来,早就在裴新巧一次次推开他的时候,碎成了粉末。
裴新巧转过身,看着他,眼神冰冷:
“你既然都明白了,那你在这里跟我说这些,就能改变后果了吗?还是说,你反悔了?我竟然不知道你是这样的心思,你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?”
於晋急忙开口,声音有些颤抖:
“我没有那个意思,我也没有别的策划,从始至终,我一直都是按你的要求……”
裴新巧打断他,语气加重:
“我的要求?你现在倒是分得清是我的要求了。你现在是拿什么态度在跟我说话?”
她从座位上站起来,走到於晋面前,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,清脆的一声响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於晋的头偏向一边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所有的不甘,后悔,紧张,害怕,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,堵在他的胸口。
裴新巧的声音依旧冰冷:
“你觉得那一把剑的封印能够解开吗?我需要的,真的只是那一把剑来证明我这个代理宗主的身份吗?”
话说出口,裴新巧才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。她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阳光从大殿的门缝里透进来,浅浅地照在她的墨色衣摆上,留下一道金色的痕迹。
於晋站在原地,从头到脚都笼罩在阴影里。
裴新巧走回去,抬起手,轻轻捧着於晋的脸。他的脸很凉,很瘦,就算这几年她找遍了天材地宝,喂他吃了无数补药,他的身高还是比她矮了几分。
裴新巧的声音放软了一些,带着一点疲惫:
“於晋,你是不一样的。我没有想过你会死,我还有很多需要你做的事情,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。你父亲对我做的那些事情,我全都饶恕了,我不需要你感恩戴德,也不需要父债子偿。我辛辛苦苦养育你这么多年,就是为了让你今天来质问我的吗?你娶的那些妻子,我有多说过两句吗?而且你的妻子生的孩子,我已经立为少宗主了,你还不满足吗?”
於晋猛地抬起头,手反扣在裴新巧的手腕上,手指搭在她的衣袖上,他的眼睛里含着泪水,水汪汪的看着裴新巧。
他张了张嘴,嘴唇颤抖着,最终只是哽咽住。
“我……”
於晋深吸一口气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我不是喜欢那些人的,那些女人全都是……”
“姐姐……”
“姐姐?”
“你我之间,我已无心再去辩驳。那些事情都是我亲眼所见,你说再多,又有什么用。”
景在云后退一步,裙摆扫过地面,她盯着面前的江忆莲,眼神没有一丝动摇。
江忆莲倒吸一口气,肩膀微微起伏。她疑惑地看着景在云,上一世,最初的时候,她们之间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争吵。
周围的光线开始一寸寸暗下去,天地间只剩下她们两个人。争吵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,她们的手臂交缠,身体推搡,襦裙的边角在昏暗中翻飞。
医馆的后堂,江大夫站在药柜前,手里的药杵停在研钵中央。她看着眼前这一幕,眼神茫然。
江大夫记得很清楚,自己只是江忆莲的一道分身,她的存在,本就是为了在这里行医救人,等待指令。
可为什么,她能看到景在云的过去?
江大夫放下药杵。
夜里,她会突然惊醒,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的手。有那么一瞬间,她会觉得自己的手里牵着另一个人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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