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何重安的说法,这张彩票是一个女孩送给他的。
“为什么会有人送你彩票?”
史舒不知不觉已经找凳子坐下来。
何重安说:“我有个下属为人很朴实,任劳任怨,就是人缘不好,没人跟她一起吃饭。有次中午,我看见她又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不去吃饭,就给她带了一碗卤肉饭回来。本来就是请她吃,她非要还钱,我自然没要。后来她就送我一张彩票,说是想祝我好运。”
伏清胳膊上一阵凉意,像落下一道绵绵细雨,才看见是邱礼娴在激动表示:“彩票是那女孩买的,是送给你的,跟你前妻就没有关系。”
鲜阿姨也做此想,能中奖是女孩的功劳。
只见史舒神色凝固着说:“女孩如果没说过彩票只是赠与你一个人,赠与就默认夫妻有份。”
“当然是想赠给他一个人,这还用明说?那女孩就是想感谢他照顾自己。”邱礼娴焦心得脖子红扑扑的。
史舒脸色像墙面一样冰冷:“没有实证。按照一贯逻辑,女孩不可能知道彩票一定会中大奖,她也就没有必要多说一句——这张彩票是送给你一个人的。就算她现在是这样说,法官也不会采信。”
“真是见鬼了,”邱礼娴比当事人还愁,“彩票钱是女孩出的,彩票是送给他的,到底跟那前妻有啥关系?”
“法律上就有关系。”史舒说,“你在婚姻关系里的所有收获,和你的另一半都有一半的关系。”
“放屁!”邱礼娴道,“你教你爸转移财产的时候,你想过那里面有一半钱是我的?”
史舒脸上有了一点颜色:“我没有教他,是我爸主动问我。他愿意承担法律风险,我就把法律条文解释给他听。我也知道你有一半所有权。”
“你就没有觉得是我占了你爸便宜?”
见史舒不吭声。
邱礼娴又气又喜道:“你看吧,工资尚且如此,何况是靠运气得来的彩票。”
史舒说:“我怎么想不会影响法律怎样判。”
邱礼娴说:“那为什么他欠的债,离了婚前妻就不用还?哦,中了彩票,离了婚还可以要;欠的钱,离了婚就不用还。法律真是好。”
史舒说:“借钱用来投资,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,前妻不知情,就不应该还。”
“买彩票是不是投资?前妻知不知情?不知情,为什么可以要?”
邱礼娴眼睛都气直了,伏清看着她怒目凶光,心头忽然升起一分敬意。
她主张丈夫的钱是自己的,又主张何重安的彩票奖金不是前妻的。看似矛盾,实则是她贯彻始终地活在道德里。所以她同情弱者。运气也要分成,这件事在邱礼娴眼中是对何重安的剥削。
伏清说:“不打官司。私下解决,这个故事能不能派上用场?彩票是女孩买的,是为感谢你在她困难时期给过她关照,这是谢礼。是这份谢礼帮你度过了离婚后最艰难的时刻。这份祝福,不该成为一份诅咒。前妻不能跟你一起还债,离婚之后立马对你不闻不问,现在却要分走彩票。这是对女孩纯真善意的亵渎。女孩都没有问你分配奖金,前妻更没有资格。这个舆论论调,会不会对你前妻造成压力?”
邱礼娴跃跃欲试。
史舒却问道:“把第三者拉进来就多一个变数。你能不能确信那个女孩对这张彩票没有兴趣。”
何重安说:“那女孩品性善良,我比确信我前妻的恶毒还要确信。”
邱礼娴终于脸色放晴:“那还等什么?现在就传出去。”
掌握游阿姨的口风,大概就能掌握舆论的风向。
游阿姨一边把撞伤的桃子拣出来,一边说:“那女人做人太自私。不是结婚一两年,十多年的夫妻都不能陪着吃一点苦,做人真是不厚道。”
来九枝接过话茬说:“你们现在又开始说女的不对了?”
“实事求是。”游阿姨索性把烂桃子削掉皮,吃起来,“换位思考。你被你男人扫地出门,你突然发笔横财,你男人来找你要钱,你会给?”
来九枝“哼”一声:“他敢把我扫地出门?他把我扫地出门的本事还没长出来呢,我要怕?”
“跟你说话真是说不清。”游阿姨转个方向,“要我说最可惜还是那个女孩。彩票是她买的,给她分一半才是真的。”
“就是说。”灌香肠的女人凑过来,“那彩票跟那对夫妻都没多大关系。女孩才是冤枉。但你找谁说理去?我是那前妻,我就没脸要,要来说不定是短命钱。”
来九枝呵呵呵地笑:“你不要?我看有人把五百万摆在你面前,你摔跤打滚都要要。装!”
这个「装」字讲得很好。伏清一直在找一个字眼来概括来九枝。现在知道,来九枝人生一半的困难都来自一个原因:她不装。
她在服饰上不装扮,就显得邋遢。她在语言上不装饰,就显得粗鲁。她在道德上不装点,就显得野蛮。
来九枝把“不装”当作自豪。因为她把赤裸裸的模样当作“真性情”。她也就把“真性情”当作是不修边幅、不讲礼节、不通人情。伏清被她看成“做作”也就很是合理——因为来九枝分不清楚“装”和“做作”。想到这里,伏清就笑了。
萧肃一走过来就看见她右腿搭在左腿上,纤细的脚踝一荡一荡,手里的红扇子,搁在她细长的脖子侧方微微扇动,抿着嘴笑。
见她心情大好,萧肃的声音也顺畅起来,笑着走近说:“你做得很漂亮。”
伏清抬头往上看,笑容被扇子摇动的风吹散了,两肩轻轻一夹,说:“暂时罢了。”
萧肃看她侧头去望远处,不拿正眼招待他,沉了沉气,才道:“单从做生意的角度看,站在女性这边利益更大,你没有这样想过?”
“我说过你是对的。”伏清说话的时候会看他一眼。
这种刻意遵循的礼貌叫人有些不适应。萧肃濡濡干燥的唇:“闫红冰也有很多委屈可以博同情。找到送彩票的女孩,问她为什么会送男人彩票。对女孩的身份、目的,也可以做很多猜想。”
伏清斜着眼睛往上瞟,诧异道:“你们打算做这种事来回击?”
萧肃盯着她的眼睛说:“道德就是这样玩的。”
伏清轻巧地点点下巴:“我忘了一开始你们就喜欢写小作文。”
萧肃想要说什么,被奔跑来的一个顾客打断了。这人先是叫着鲜阿姨,一看是伏清守店,便喘着粗气说:“快去看看你弟弟,在抄手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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