乘务员借着送咖啡的时机,用余光打量了慧海两眼。这次从苏城动身时,为了避人耳目,他特意换上一身常服,头上新长的黑发自然露出来,像个寻常出差的外派员。
这几个月里,离珂将慧海贴身带着,即便是去邙山,她也安排了破晓光去清国寺守着,岂料还是让鬼道的人钻了空子。
不过这里头的凶险,怎么也比不过慧海从江城带回的小鬼。虽说他没有灵能,可毕竟是“物”,按理说能觉察出那小鬼不对劲的地方。
“你要继续做和尚吗?”
离珂喝着咖啡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慧海顿了顿,侧着脑袋看她。
离珂被看的有些不自在,旋即将脑袋换了个方向,余光落在舷窗外飞速掠过的云层上。
她抿了抿唇,“我就是随便问问,我只是觉得你这性子,不像是能长久做和尚,当然,你要是命好的话,也许会活很久,几十年来说,对你不算什么。”
“阿珂.....”
离珂:“??”
慧海压低声音,那声音带着特有的磁性:“你刚才说命好的话会活很久,我大致算了算,我的确是活了好长时间了,那你为何,为何现在才来找我?”
离珂:“??”
“为何南城一别,你也没来寻过我?”
南城一别?离珂心里嘀咕,这回答听起来更像是质问?明明她没有做错什么,怎么他反倒一副怪人的语气。
罢了,她也不想多说什么,有些事,也记不清了,“当时的混乱你也是清楚的,死了那么多人,我手里的钱财也散得差不多了,那时我光是肃清恶灵就已经焦头烂额。后来还是玄参告诉我,说你病死了。”
推了推时间,应该是醒来的三四十个年头,也不是什么太平日子,枪杀、焚烧、活埋到处可见,她在南城遇见了开粮行的谢阁。
战火一起,他的粮行便毁于一旦。那时,两人曾在领事馆暂避过一段时间。谢阁的记忆里,离珂当时已经原谅了他,原谅了他作为离盛的转世个体。
那么她的原谅,便是南城一别,没了消息?
压下去的涩意又翻涌上来,堵得他胸口发闷。
离珂看着慧海这副莫名沉默的样子,窝在心里的无名火“蹭”地一下冒了上来。
她本来给慧海留了体面的,这下干脆挑明,难道他还能不知自己当年为何一走了之?
语气冷了几分,说道:“我这记性不算好,不在意的,事转头就忘,在意的,倒还能记住一些。当年你说要与我一起,却没告诉我你已在霖城娶妻。你妻子大老远寻你,我成了那个笑话,如今你倒是质问起我为何不辞而别了,谢阁,你当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。”
谢阁出生霖城,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,十八岁那年,父母包办了他的婚事,谢阁在成亲当日逃婚,连夜离开了霖城。
那本是父母强逼的荒唐行径,那纸他从未承认的婚约。慧海低头思索,他在时间线里回溯,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并非解释。
没记错的话,当时谢阁正掩护一位怀孕的妇人撤离南城,形势紧迫,他无法抽身,便让小厮带着一封他手写的信送往领事馆。
“信?”离珂不记得自己收到过信。
慧海从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,也明白了大概,局势动荡,一封信在混乱中遗失或被拦截,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只是,那小厮明明回来了,为何当时没有说实话?
很多事,只要发生,过去,就不必为事为人执,重在当下才是善待。
“那你之后还找过我吗?”
离珂指尖微微蜷缩,“找过,每一世都找,可每一世都让那家伙捷足先登,你说气不气人?”
她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笑,“你说好不好笑,不管你诓我几次,可在这世上,你是唯一知晓我过去的人,也唯有你,和我有着共同时期作为人的那部分记忆。这算是我作为物的一个执念吧——我不希望你死,我希望你活着。”
乘务员的脚步声在两人面前停下,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,“请问是要咖喱牛肉、鸡丝粉条,还是猪排饭呢?”
二人异口同声道:“猪扒饭——”
“哇——”女乘务员继续微笑道:“先生和太太好有默契。”
离珂:“......”
慧海:“......”
乘务员:“那请问是要雪碧,可乐,还是橙汁?”
两个声音几乎是并线走的。
离珂:“请给我一杯白开水。”
慧海:“请给她一杯白开水。”
乘务员再次感叹,“哇,先生你好懂你太太。”
离珂:“......”
慧海:“......”
餐车快到尾巴,离珂想不起来刚和慧海说到哪了,猪排饭是她替慧海要的,于是慧海的座位上,有两盒猪排饭,而离珂的座位上,放着一杯咖啡,一杯白开水。
慧海爱吃荤食,但他不忌口,有一口热食就行,离珂就不吃飞机上的东西,一来味道奇怪,二来也不好闻。
去江城很快,两个小时就到。
她闭上眼。不知是窗外气流颠簸,还是座椅靠背不舒适,等她醒来时,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正被紧紧攥着,慧海的手心沁了不少冷汗。
然后他也猛地醒了。
机舱里灯是关着的,二人四目相对,虽然视线被黑遮了大半,还是不难看出慧海额头上的汗液。
做噩梦了?
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她道:“刚才......好像有点颠簸。”
慧海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依旧直直地看着离珂。
离珂的肩膀僵了一下,手还被紧紧拽着,她下意识想抽回来,指尖刚动,慧海便将唇凑了过来。
她瞧着,更像是某种情绪的失控。
别过脑袋,外面天已黑得差不多,手还被攥着。机翼上的航行灯明明灭灭,像悬在墨色幕布上的星子。
有些记忆,虽然年久失修,总还是能记住一些。
头七已过,子席依旧不敢独自入睡。
离珂每日陪伴左右,督促其习武。天气闷热,人待在屋里,偶尔能听到外头树梢上蝉鸣声声。
她起身用木棍将侧窗撑起,外头的炎热徐徐吹来,姐弟二人幽禁府邸,已许久不知外头的消息。
她打开屋门,脚步声近了一些,来的是四叔家的三儿子离盛。
乳食的味道有些怪异,爬墙比踢毽子有趣,她不记得挑琴的动作,却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桌底下撞见小三子时的那份惊吓。
天龙寺佛堂下的桌布被掀开,小和尚好奇地打量着,问道:“你在玩捉迷藏吗?”
小离珂抬起头,望着他看向自己的眼睛,点头应道:“我正和阿爹玩捉迷藏,你要不要也进来躲一躲?”
小和尚摇了摇头,想都没想就拒绝了。
“那你快把黄布放下。”说着小离珂用手掰开小和尚拽着黄布的手指,要将那块被掀起的黄布重新盖回佛堂的供桌。
哈哈哈哈——
屋里顿时哗然一阵笑声。小离珂见形势不妙,放开那小和尚的袖子,从桌底爬了出来,屁颠屁颠跑到父亲怀里。
三叔摇了摇头,对父亲笑道:“二哥,你看你家这丫头
活像一只皮猴。”
父亲抱着怀里还在咯咯笑的小离珂,无奈又宠溺地拍了拍她的后背,“随她吧,成日没个正形,等大一点,我再让我这女娥收收性子。”
四弟,你家的三郎好生俊俏,浑身透着一股聪明劲,养在天龙寺,可惜了。”
被称作三郎的,是成王的第三个儿子,因身体孱弱,早年便被送到天龙寺养着,寺里的僧人都叫他小三子。
小三子生得好看,人又机敏,很得长公主喜欢。
长公主身边的玩伴很多,但她最喜欢小三子。因为小三子会陪她做各种稀奇好玩的事,比如爬到银杏树上掏鸟窝、缠着打坐却非要盘腿坐在供桌上,偷偷把后山采来的野草莓藏进佛堂香炉里。
守殿的老和尚吹胡子瞪眼,却又不敢真的呵斥。
长公主说想看萤火虫,小三子便趁着夜色摸黑去寺外的草丛里捉,回来时裤脚沾满泥点,手里捧着个盛着点点绿光的琉璃瓶。
他对她的事,向来是有求必应。
小三子九岁的时候,他的母亲过世了。
长公主住到天龙寺陪着他,那一天,寺里的香火比以往淡了几分,小三子坐在禅房的蒲团上,背对着她,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,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【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】
【ggds.cc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