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若雪只淡淡扫了凌虚峰峰主一眼,便收回目光,垂眸饮茶,一言不发。
殿中诸峰主事皆在,气氛凝重得几乎凝成实质。凌虚峰峰主站在殿中,面色铁青,双拳攥得指节发白,却半个字也辩驳不出。两名嫡传弟子一前一后废掉,对凌虚峰而言不啻于断了左右臂膀,这等损失,莫说他一个峰主,便是宗主亲至也护不住。
林若雪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,并未出声落井下石。
她本就不必多说什么。
按惯例,凌虚峰峰主只消坐镇主峰,统筹调度即可,搜寻布阵上古阵材这等跑腿耗神的差事,自有门下弟子代劳。凌虚峰一脉人丁本就不算兴旺,挑来挑去也就那两个能拿得出手的嫡传,如今双双折损,等于直接抽走了凌虚峰在外行走的脸面与底气。
可如今两名弟子皆已废掉,人手捉襟见肘,宗门大阵阵势催得又紧,凌虚峰峰主便是再不情愿,也只得亲自出马。
亲自下场,还能有什么好结果?
林若雪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沿,眸底掠过一丝冷光。原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,借她的手剪除凌虚峰的羽翼,如今羽翼折了,藏在幕后的人总不能一直缩着。至于一直藏于暗处的楚然及其势力,自然也逃不过这一劫。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落子而已。
……
议事散去,林若雪乘舟返回自己的院落。
这座小院坐落于主峰偏侧,临着一汪灵泉,四周种满了她移栽来的灵草奇花,平日里清净得很,除了伺候的丫鬟,极少有人登门。院门上也未挂什么匾额,只她自己住得舒服便好。
进了院门,林若雪吩咐丫鬟将灵花灵草制成的点心端进房中。
不多时,丫鬟便捧着几碟精致点心进来,有晶莹剔透的灵露糕,有裹着细碎花瓣的百草酥,还有一壶刚沏好的云雾灵茶,茶香袅袅,弥漫整个房间。林若雪挥退丫鬟,自己则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,取了一卷古籍,就着清茶与点心,悠然读了起来。
窗外日影西斜,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灵泉叮咚作响,院中花草随风轻摇,一室静谧安宁。林若雪看得入神,书页翻过一页又一页,点心也不知不觉下去了小半碟。
正看到精妙处,敞开的窗户外忽然多了一道蹑手蹑脚的身影。
那人动作极轻,踩着窗沿一点一点往里挪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可偏偏,他把一张大脸直往窗内探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屋里瞟,生怕林若雪瞧不见他似的,说鬼鬼祟祟都是抬举了——哪有贼把脸凑到主人眼皮子底下的?
林若雪抬眸,目光落在那张探进来的苍老面孔上,失笑摇头。
她放下书卷,开口道:"玄渊道尊,此番前来,所为何事?"
来人,正是许久未见的玄渊道尊——林玄渊。
被当场识破,林玄渊也不尴尬,反倒咧嘴一笑,双手一撑窗沿,整个人轻飘飘地跃了进来,落地无声,连衣角都没带起半分风。他今日与往日大不相同,似是特意整理过一番,平日里总是随意披散的白发规规矩矩束了起来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也换了件崭新的玄色长袍,绣着暗银云纹,比从前清爽利落了不知多少。
虽面容依旧苍老,沟壑纵横,可眉眼舒展开来,依稀可见年轻时丰神俊朗的轮廓。想来这位玄渊道尊年少时,也是个倾倒众生的人物。
"丫头好眼力。"林玄渊背着手,在屋里踱了两步,最后站定在林若雪面前,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番,越看眼睛越亮,到最后干脆朗声大笑起来:"好!好!好!九窍玲珑仙心,还不算其余隐藏天赋,我林家后辈果然有真仙之姿!哈哈哈哈哈——"
他笑得畅快,声音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,屋角悬着的灵玉风铃叮当作响。
林若雪也不打断,只静静看着他笑。
笑了好一阵,林玄渊才敛起笑意,脸上的神色郑重了几分。他抬起左手,取下指间那枚毫不起眼的墨色储物戒指,托在掌心,一边往外取物一边道:"今日前来,是给你送些东西。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,攒下点家底不容易,放眼整个星辰宗,也只有你配继承。"
话音未落,他掌心灵光一闪,一堆东西便哗啦啦地涌了出来。
林若雪眉梢微挑。
他口中的"宝贝",当真是稀世奇珍——最先堆出来的是灵石,不是随处可见的下品,也不算稀罕的中品,而是一块块通体莹白、灵气几乎要溢出来的上品灵石,方方正正码得整整齐齐,眨眼就堆成了一座小山,浓郁的灵气瞬间充盈了整间屋子,连院中的灵草都像是精神了几分。
灵石之后,是琳琅满目的灵器法宝。
有寒光湛湛的飞剑,有防御力惊人的宝甲,有辅助修行的阵盘,还有各色各样的奇物,一件件灵光流转,品阶最低的也是上品灵器,甚至还有几件隐隐透着威压的法宝,被林玄渊随手丢在一旁,像是丢什么不值钱的破烂。
再往后,是一整排一整排的玉瓶。
玉瓶材质各异,封印着不同品阶的丹药。有疗伤圣药,有突破瓶颈的助力丹,还有许许多多林若雪叫不出名字的稀罕丹丸,瓶塞封得严实,却依旧挡不住逸散出来的丹香,闻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,体内灵力隐隐有活络之相。
宝物一件接一件地往外掏,很快就堆满了小半间屋子,再掏下去,怕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。
取着取着,林玄渊似是嫌麻烦,动作一顿,又随手一挥。
灵光倒卷,那险些堆满整间屋子的宝物又被他尽数收回了戒指中,屋里瞬间恢复了清净,只余下空气中还未散去的浓郁灵气,证明刚才那座宝山并非幻觉。
"罢了罢了,不掏了,不掏了!"林玄渊摆摆手,随手把那枚储物戒指塞到林若雪手中,语气干脆得像是在丢什么烫手山芋:"全给你!这些宝贝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,拿去砸人也好,拿来修炼也罢,能助你修行路上更进一步,便是它们最大的用处。"
林若雪握着那枚温热的戒指,抬眼看他。
"你可不许推辞!"林玄渊抢先一步开口,板着脸,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,随即又泄了气,声音低了几分:"留着于我也无用。"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,语气忽然沉了下来:"我即将冲击大乘至尊,这一趟,或许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。"
一声轻叹,消散在空气里。
提及冲击大乘至尊,林玄渊再无半分先前的嬉皮笑脸,眉宇间只剩化不开的落寞,与对这世间的深深眷恋。他活了太久太久,见过星辰宗的鼎盛,也熬过风雨飘摇的年月,故人一个个离去,到如今,能让他记挂的人和事,已经不多了。
林若雪并未推辞那枚储物戒指,戒指静静地躺在她掌心,沉甸甸的。她只是抬眸,漆黑的眸子望着林玄渊,平静地问:"冲击大乘至尊,有几成把握?"
林玄渊张了张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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