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兄走后，我开始用指甲在墙角划痕迹来记日子。
没有钟表和手机，我唯一能记录时间的锚点就只有外面亮起的晨光。
一天里能见到的人，只有每天早上固定过来教导礼仪的阿竹。但面容严肃的女中并不会和我产生任何对话，只有指导时冷漠的纠正和抽在身上的竹尺。
划到第七道的时候，我发现自己开始忘记该怎么说话。
张着口却很难发出连贯的声音。
我对着墙角沉默，寂静的院落除了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外什么都没有，连鸟雀都很少到这里来。
月光穿过格栅漏进来，盈着雾气薄纱一样。
他们很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残忍——不是把人关在密不透风的禁闭室，而是要把自由明晃晃的摆在你面前却永远触不可及。
可他们不知道在这片黑暗中我只能看见那轮月亮。
我只能看到那轮被格栅切碎的月亮。
发热的眼眶哭不出眼泪。
我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起来，竹尺抽打过的伤处被这个动作尽数牵扯，可我必须要靠着这种疼痛来保持清醒。
我害怕一旦只要闭上眼睛，或许就再也不想醒过来。
天亮后被打包拎出去的时候都是恍惚的。
还是那套熟悉的流程——穿衣，盘发，化妆。只是这次折腾我的不是秋山小姐，而是本家更专业做这些的佣人。
我甚至在这个时候才见到我妈。
她靠在化妆间的门口看我，将近五十的年纪面容却保养得像不过三十出头，黑色的眼睛寂寂无声，我却不知为什么能读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疲惫。
我想叫她一声，或许只是想打个招呼，可是嘴巴张了又张，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而她也一样没有叫我，那双眼睛看着我有点陌生又像是觉得我有点可怜，只在我站起身准备出门面对这场相看时，她才淡淡的唤了一声我的名字。
“辉夜。”
我回过头看她，试图在她脸上找到哪怕一点点的在意。
可是什么都没有。
“对方是神奈川本地的财阀，也算是你父亲精心挑选过的，记得不要失礼。”她说，“这是为了你好。”
“你哥哥那边，也建议你趁早断了。”她接着又说道，“本家要是出这种丑闻，你父亲和我面子上都过不去。”
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。
我不想明白她在说什么。
可是我只能拼命咬出几个断续的音节。
“……我……没有……”
“你还小，对月光的喜欢不过就是些没长大的雏鸟情节，早点忘了吧。”
“我……不是……我没有……！”
她的话让我感到了羞耻，接着是骤然被点燃的愤怒。
像是在隐晦地暗示是我。
为什么？
……为什么？
这也是“为我好”吗？
我忍不住回身朝她走了几步，可是伸出的手还没有碰到她的衣摆，随侍的佣人就已经把我拉回了原地。
我妈看我的眼神终于带上了一点怜悯。
“把表情收拾好，别让外人看见。”她的视线扫了一眼我差点弄乱的前襟，确认了完好，这才又抬起眼看我，“别忘了你姓日不见。”
“……”
那一团愤怒的火焰在这句话后忽然就熄灭了下去，最后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无力和疲惫。
“差点忘了，还有一件事，我觉得多少也应该告诉你一下。”
在我踏出门槛之前，她最后一次叫住了我。
我已经连滑动眼珠去看她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我怀孕了。”
“……？”
我感觉我的脑子一片空白，过了很久才茫然地回过头看她。
她还是那副表情，没有说“你马上就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”，没有说“你就要当姐姐了”，也没有想要问我一句任何感想的打算。
她只是在看我，像是在交代一件我应该知道的公事，但其实与我并无关系。
我终于意识到她那一点疲惫，源自于腹中一个被期待着的新生命。
我忽然很想笑。
所以我笑了。很大声的。嘶哑的。甚至有些疯狂的。
她眉头轻皱，女中的竹尺在我的笑声里抽歪了一寸，落在我脖子上慢慢显出一道红痕。
“恭喜你。”我好像一下找回了语言的功能，哪怕它只是暂时的，“日不见夫人。”
说罢，我走出了这间屋子，没有再回哪怕一次头。
早就等在会客室的仓桥夫人扫了一眼我的脖子嘴角就落了下来，而她身旁的小儿子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盯着我的脸。直到仓桥夫人轻咳了一声，他才稍微收敛了一点视线。
我做足了大家小姐所能表现出的一切——举止得体，表情柔和，笑容浅淡。
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是冷的。
指甲嵌进手掌才克制住掀翻眼前一切的冲动。
空白的头脑完全不记得整个过程中都说了什么，只是一直在看着仓桥夫人不停张张合合的嘴。
临到最后也不记得一句完整的话。
像是隔着真空，感官捕捉不到周围的视线和纷扰，只有眼前的画面在闪动，糅杂，和老旧电视的雪花屏一样。
直到一侧的脸颊感受到热度，被延迟的钝痛顺着神经攀上来，我才意识到被人甩了耳光。原本坐在桌子对面的人已经离开，空荡荡的坐垫有过陷下去的痕迹。
“你还真是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就算听到这样的话，好像也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。
只是感觉自己在一点、一点、一点、一点地沉下去。
被剥掉华丽的外壳也无所谓，头发被粗暴的拆开散乱也无所谓。我用手背擦掉覆在嘴唇上的红色，从佣人手里接过早已经没电的手机。
——没关系。
下意识的摁下开机，亮起的屏幕在电量不足的画面闪了闪，马上又暗了下去。
——早就习惯了。
负责把我回去的车停在门口，开启的车门像是一个黑洞。
——毕竟从最初开始就是这样的。
海岸线在车窗外面快速倒退，橙红炽烈的夕阳落日，好像在海面点燃一场大火。
——被期待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从来都不是我。
拧开家门，奔涌而出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把我吞没。
我偏过头，看到邻居家的二楼亮着灯。
——所以我也已经什么都不想要。
把手机接上充电器，拉上的窗帘遮蔽了最后一点光源。
活过来的电子设备弹出的信息铺天盖地。
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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