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觉得接个吻有什么。
就像我虽然不喜欢棪堂的突然袭击,但发生了好像也不过就这样——他照样可以天天给我发些有的没的的信息,而我就算全都已读不回,他也不会要求我特地说点什么,仍然每天继续,乐此不疲。
但糸师凛似乎不是这么想的。
情人节后没两天就是学力考试,考完等到月末放了榜,升高中这事就基本尘埃落定。
在学校的最后的一个月就真的没什么事干了,除了一点复习和作业外,基本都是在准备毕业相关的东西,上午半天课结束,下午就各回各家自己复习。
这段时间,糸师凛开始把我拴在裤腰带上,每天放学铃一响就把我打包带走,让我陪他去俱乐部训练或者自主练习。
我也没什么事做,干脆就任由他去。厮混在一起久了,有时青训队做体能训练时,他们教练也愿意让我跟着一起,田径类的项目就算是男生也不一定能跑过我。
他们好像把我默认为了糸师凛的“家属”,否认了几次没人听,后面我连解释都懒了。只有糸师凛本人面上不显实际身后尾巴翘得老高,眼神交错的时候偶尔还会红一下耳尖。
我坐在休息区不语只是一味喝水,看他在绿茵场上意气风发势如破竹,心里知道这其实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训练完要是回家早,他就直接跟来我家看电影。一部恐怖片放完差不多也到晚餐时间,再把不情不愿的我拎回糸师家吃饭。
看电影的过程也没那么愉快。18+本来就种类多,光看简介也看不出什么。
结果上一秒恐怖镜头下一秒艳情现场,我和糸师凛靠在一起,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看恐怖片还是在看片。青春期男生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,转头就把我摁倒在沙发上低头压下嘴唇,体温灼热心跳剧烈,绷紧了像是杆快要炸膛的枪。
几次以后发现这样不行,还是老老实实换回符合年龄的15+,地点也改到他房间,至少家里时不时有大人在还能控制一下事故现场。
偶尔也会换成恐怖游戏,一人一个手柄因为抢血包和弹药而吵得不可开交。
他喜欢重火,我偏爱冷兵,一路碾压推到通关才冰释前嫌。但是最后结局荒诞,满屏火光爆炸纷飞,两个人一起逃出生天最后只剩他操控的角色活下来,被他吐槽恐怖游戏玩什么煽情片段的烂情节。
我笑笑没说话,听他说完才配合着嫌弃了两句,然后看我那个角色七零八落地沉进海里。
本家来人的时候已经是春假。
没有事前的通知,想联系月光也已经来不及。
秋山小姐捧着服装礼盒带人上门,花几个小时把我从丢在外面的灰姑娘包装成日不见家族的大小姐。
绘羽的和装绣了家纹,布料上云月溪山的图案是族内常用的纹样。秋山小姐把我的长发梳拢盘起,给我画上端庄自然的妆容,可我抬头看向镜子里,那双应当保持着温和含敛的眼睛,现在却像中宵垂露的冷月。
“把表情整理好。”
负责教养礼仪的上级女中随侍在一旁,用竹尺轻轻拍了拍我的脸。
我看见镜子里的那个人动了动——那张原本布满寒霜的脸上嘴角浅浅勾起,表情慢慢变得柔和,又变得如同教科书标准上的那般平静。
……上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,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?
走出门的时候,我看到此时本应该在俱乐部训练的糸师凛。
家门已被加长的豪车堵死,他站在街道的对面,一言不发地越过黑色的车顶看向我。
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穿和装,可我没找到他脸上或许会有的惊讶。那双松石绿的眼睛直直盯着我,眉头越拧越紧。
而我只是保持着那个表情,在其他人的簇拥中坐进了车里。
大矶的本宅大门厚重森严。
车子一路开进去,像是驶进一只缝隙密密的鸟笼。我跟着女中走过陌生又熟悉的走廊,庭院里的那棵樱树已经进入花期,落英缤纷如六出纷飞。
“失礼了。”
和式书斋的门被女中拉开,那张在电视上见过的脸从文件里抬起眼,视线在我脸上滑过,接着又垂了回去。
我循着记忆里已经有些忘记的动作向他行礼。
“久疏问候,父亲。”
他没有任何回答。
熟悉的场景令我好像再一次回到十几年前的过去,我垂下眸子,无声地把姿势坐正。
要杀死一个人的方法有很多种。
文人用笔墨杀人,士兵用刀枪杀人,家族用规矩杀人。
而他就是这个家现在的规矩。
石英钟的秒针走得很规律,静默内室里纸张翻动的声音一页又一页。
我听见偶尔自外面传回的鸟叫,听它们从枝头飞起来,翅膀的声音一直响到天上。
麻木顺着胫骨漫上来,最后满溢出来的只剩下了痛。
时间变得缓慢,我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,我只知道我还不能动,我要一直在这块榻榻米上被钉到死。
“知道为什么叫你回来吗?”
“请您指教。”
终于被允许说话,开口的瞬间,我发现自己的嗓音已经变哑。
其实大概是知道的,但在这里,就算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。
“是你的婚事。”
我低头盯着地面,用视线沿着榻榻米上的纹路慢慢描绘。
“仓桥家提出要见你。”
“……”
听都没听说过的姓氏,或许又是什么地方上的什么家族吧。
日不见家的人际往来和商业业务我从未接触,唯一和我还有点联系的月光也不会在我面前提这些事,说到底这个家所有的一切从最开始就和我无关。
我甚至时常会想,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。
是母亲想要打开日不见这扇大门,所以需要一把钥匙吗?
没得到我的回答,日不见耀辉抬头瞥我一眼,注意到我的神游后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,低声唤出了一直等候在门外的女中。
“阿竹。”他不再看我,“带小姐回去休息,明天开始由你指导她的礼仪,别让她在外面给家族丢脸。”
“是。”
我木然地向书桌后的人俯首行礼,手撑在地想要站起。
可刚试着直起腿,气血回流时的剧痛一下又将我压回地面。
我咬死了牙关,把没喊出口的痛呼咽下去,只在女中冷漠的视线中一点一点从地上爬起来。
冷汗浸透了贴身的里衣,粘在皮肤上微微发黏。
主屋没有我的房间,我住的地方一直都在宅邸内最偏远的那个院子。
五岁之前我就生活在这里。
那时候还太小,什么都不懂。在其他小孩上幼儿园的年纪,我一直都被关在这里,学习那些用来教人该怎么服从和听话的礼仪。
我没见过那个名叫阿竹的女中,但她却明显很清楚应该要怎么处置我——用细细的铁链将我栓住脚腕,透过头顶天窗落下的惨淡白光,我看到她拿着竹尺朝我缓缓走来。
他们怕我跑。他们很怕我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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