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底，星河垂落。
沈耀言刚从母亲那里请安回到自己门府，脱去月白色的披风。
“公子，这是方才知夏姑娘送来的信。”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少年将信递给正在脱衣服的沈耀言，“知夏姑娘送信时说，傅姑娘想见公子一面。”
沈耀言动作一顿。
“可是这么晚了……”以安怕沈耀言深夜外出，若是被发现定会被夫人和老爷责罚，“要不属下帮公子回绝？”
沈耀言接过信摇头说句：“不必。”
“公子……您是忘了那日下雨，你翻墙进傅姑娘院子，被老爷和夫人知道后，被打得多惨了吗？”以安心疼沈耀言。
他自幼被沈辞救下后，就在沈耀言身边做侍从，沈家家规封建严厉，沈耀言一直是家中最受重视的栋梁之才，是沈易和夫人刘氏从小培养。
以安最清楚不过沈耀言，他性子并不硬，是个吃软的主。府中常年气氛压抑而严肃，没有寻常富家的欢声笑语，没有亲子间的温情脉脉，只有长辈们冰冷的叮嘱。
沈家主母刘氏，出身书香世家，却在嫁入沈家后，彻底收敛了所有的温婉，一言一行都恪守家规，甚至比丈夫还要严苛，她常对沈耀言说：“你是沈家的嫡长子，你的一言一行，都关乎家族的颜面，切不可有半分差池，更不可心生妄念。”
族中的旁支子弟，也都在这样的家规下谨小慎微。
因此沈耀言从不外露自己的情绪和心思，只能默默忍受一切。
“你先下去吧。”沈耀言开口。
以安还想再劝说，但最后也未开这个口，他能做的，只是帮忙打掩护。
见以安关上门后，他才坐下开始拆着信件。
沈耀言认真看着信件：
沈小侯爷，今有要事一桩，某思得一策，可成吾等之计。
详实见面再议，子时二刻，西院见。
柠。
信看完后，他又将信纸放回信封中，而后走向柜子旁，拿出自己藏匿在柜子最底处的盒子，打开入眼的是一模一样的信封。
这是上一次傅兮柠传的信，下面还有几个破旧的信封，上面都写着：柠。
他抚摸着这几封信。
儿时为数不多的交流，皆数被他完好保存在这个盒子中。
幼年时，他们见面次数不多，但傅兮柠好像总会有说不完的话，只能皆数写在信中寄往京城。
只是她不知沈耀言的住所，每次写信上面只写了个柠字，说是他见到定能认出。
这些都是沈辞讲给沈耀言后，沈耀言才去京城驿站找到这几封无姓无籍的信件。
他拿回家中时是生怕被发现的，小心翼翼地翻看这一封封信，于是他开始回信。
无论是写信还是寄信，他都很谨慎，不让家中人发现。
直到有一次，他被母亲发现。
刘氏将他写的信拍在桌上：“这是写给何人的信？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沈耀言如实回答。
“为何这里面的内容如此奇怪？”
刘氏不顾沈耀言反对，肆意妄为地看着信，除了往日琐事，还有京城的景色日常，以她对沈耀言的了解，他不会写这么无聊无异议的内容。
最后刘氏将信死掉烧毁，并嘱咐道沈耀言将心思都放在习武上。
这事发生在他九岁那年，从这以后，他与傅兮柠再无信件往来。
以前傅兮柠寄过来的信都被他藏起来，直到现在也没人发现过。
他特地换了身装扮，悄悄离府。
以安看着沈耀言离去的背影，默默摇头。
总觉得自己家公子好像变了。
……
傅兮柠坐在院中，秋风吹过，桂树绽开满枝细碎的小花，米粒大小，金粟点点，桂花模样朴素，没有硕大的花瓣，但却显得格外金贵。
风起，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，下起一场温柔的桂花雨，地上如铺一层薄薄的金屑，踩过，衣角都沾着清甜的香气。
可这顾香气路过傅兮柠鼻前时，混着一股清苦味，是行军常见的防虫香。
沈耀言缓步走到傅兮柠身后，见傅兮柠正在煮茶，他行礼说道：“傅姑娘。”
“沈小侯爷坐吧，不必拘束。”傅兮柠给他倒了杯茶，“这仲秋开的桂花开得正合适，三分茶，一分花，才能煮出如此清冽甜香的茶，尝尝。”
沈耀言坐在傅兮柠对面，拿起茶，闻上去有淡淡的桂花香。
“桂花可温中散寒，理气和胃，可放松心神。”傅兮柠慢慢喝下一口，“沈小侯爷常年在军中，还是要多注意身体才是。”
沈耀言喝下一口，的确口感清甜。
“傅姑娘找我来，信中说是有可成我们之计的法子？”沈耀言放在茶杯，身子依旧坐得挺直，“姑娘不妨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“权位愈高，束缚愈少。身居高位，能力越大。”傅兮柠缓缓说道，“如果我的位置够高，查案也会简单很多。”
沈耀言皱眉，只听见她说道——
“我想成为太子妃。”
傅兮柠说话时，握紧茶杯的手力度紧了紧，硬挤出一个笑容：“我希望，沈小侯爷可以帮我。”
他没有动，依旧立在远处，脸上神色分毫未变，眼底让旁人瞧不出半分波澜，可垂在身侧的手，指节猛地一攥，指腹死死掐进掌心，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。
猝不及防的心碎轰然撞上来，脑子瞬间一片空白。
他是僵住，连呼吸都迟疑半拍。
他悄悄将那只攥得发颤的手往袖中收了收，用宽大衣袖遮住这些细节，不肯让傅兮柠窥见他的半分失态。
他迟迟开口：“你当真想好了？”
“这是最简单的办法。若我成了太子妃，便可以借着太子妃之名得到实权，这样我们查清真相也会越快……”
“可你真的想吗？”这是沈耀言第一次打断她的话，“你真的想做太子妃吗？”
傅兮柠一怔，想说的话戛然而止，目光定在他身上，半响没有应声。
“你没有必要为了真相，将自己拉入泥潭之中。”
傅兮柠从沈耀言的语气中，听出他的情绪，第一次见他露出他的心思。
“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。”沈耀言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急切，语气收敛些，“你不要为了我们的计划而一念之念。”
“若我不是一念之念呢？”傅兮柠缓缓开口，“这事我考虑了足足三日，我终究是要嫁人的。”
沈耀言失神地见她看向空中，发丝浮动，她面上却是不见底的惆怅。
“你可知母亲这几日不断催促我做出选择。”傅兮柠说道，“她只给我两个抉择。事有二端，非此即彼。”
她满目皆是仲秋夜色，九月如约而至。
一份心意藏于方寸心底，两人曾各怀一腔心事，却都不知，自己亦是对方眼底的风月。
儿时的记忆，在傅兮柠脑中闪过片刻，她低头看向沈耀言，幼年隐藏的心意早在岁月中被磨散，对她来说，以往的情谊早已被仇恨占据。
她现在什么都可以不在乎，包括自己。
“我只能选他，也只能是他。”
傅兮柠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听到这，他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的话，到嘴边，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“所以，请沈小侯爷帮我，可好？”
傅兮柠露出两个梨涡，这算是请求。
成为太子妃，的确需要沈家的推波助澜，更需要一个坚定站在身边之人。
沈耀言手将衣服握紧：“傅姑娘想要我如何帮？”
傅兮柠将茶杯端起，细细观摩：“沈小侯爷可知，一盏桂花烹尽，半盏朝堂浮沉。我需要一个可以里外接应之人，想了半天，唯独信你。”
“沈小侯爷只需让我多了解朝廷之事，这是第一步。”傅兮柠喝口茶，“带兵打仗需要兵法，下棋论事需要谋略，待了解朝廷势力之后，才能走这第二步棋。”
“你想了解什么？”
“所以沈小侯爷这是答应我了？”傅兮柠露出得逞的笑，“这第一步，自是要了解朝廷的势力，哪些对太子有利，哪些对太子不利。”
“若我帮你，便是要辅佐太子。”沈耀言停顿半刻，“我们沈家向来只辅佐君王。”
“那我便助太子成王，这样你们沈家依旧不变这百年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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