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间十二月了。
麦基斯波特冷得像冰窖,街上的人走路都缩着脖子,手插在口袋里,恨不得把自己卷成一团滚回家。
杂货店的生意比平时好了一些。有人来买电池,有人来买胶带,有人来买包装纸——红底绿条纹的,印着雪人的,还有那种金色锡纸的,一卷要贵两毛五美分,但卖得最好。
老麦奇在柜台上摆了一小盆塑料圣诞树,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,颜色褪得发灰,枝干断了两根,他用胶带缠上了。树顶上本来有个星星,没了,他拿了个金色的瓶盖扣在上面,远看倒也像那么回事。
“应个景,”老麦奇说,把一串小彩灯绕在树身上,退后一步看了看,又转了一下树,把断枝的那面朝里,“好歹是过节。”
卡尔没说话。他站在柜台后面,把新到的一箱罐头往架子上摆。店里暖气不足,他手指冻的有点僵,罐头拿在手里凉得扎手。他摆得很慢,每一罐都把标签转到正面朝外。老麦奇在旁边哼歌,圣诞歌,跑调跑得厉害,但哼得很起劲。
老麦奇的歌声吵的卡尔头疼,但是他没说
门铃响了一声。卡尔抬头,是街对面的老太太,穿着一件厚得鼓鼓囊囊的灰色大衣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。她在店里转了一圈,拿了一盒牛奶、一袋面包,又在货架上挑了半天,拿了一盒曲奇饼干。铁盒子,上面印着雪人和圣诞树,边角有点压扁了。
“给我孙女的,”她把曲奇举起来给卡尔看,眼睛亮亮的,“她明天过来。去年给她买的那个娃娃,她不喜欢,今年换这个。”
卡尔说好看。老太太笑了,把曲奇小心地装进布袋里,付了钱,推门走了。铃铛又响了一声。老麦奇在后面喊:“圣诞快乐!”老太太的声音从门外飘回来:“圣诞快乐!”
下午的时候,邮差来了一趟。不是送信,是一个包裹。比鞋盒小一圈,用棕色胶带封着,拿在手里不重。卡尔翻过来看寄件人地址——切斯特菲尔德,一个他不认识的镇子,但寄件人名字他认得。伊恩·维亚。
老麦奇凑过来。“又是你那个朋友?”
卡尔点头。他用钥匙划开胶带,打开箱子。里面塞着很多揉皱的报纸,防撞用的。他把报纸扒开,底下是一个扁平的纸包,用牛皮纸裹着,外面贴着一张纸条。他先把纸条揭下来。
伊恩的字,蓝色墨水,笔画很稳,每个字之间的距离都一样,横的末尾微微往上翘。
“卡尔:圣诞快乐。我在学校旁边那家店里看到的,觉得你会喜欢。你不用回寄东西给我。你哥哥回来了吗?你说过他圣诞节会回来。替我问他好。另外,这张卡片是我挑了很久的,你别弄丢了。——伊恩”
卡尔把纸条放进口袋里。他撕开牛皮纸,里面先是一个信封——奶白色的,比普通的信封厚,摸上去像硬卡纸。他把信封抽出来,正面什么也没写,背面封口处贴着一枚金色的贴纸,压着一个花体的“J”和不知道是什么字母。
他拆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张贺卡。
不是普通的那种贺卡。封面是手工纸,米白色的,摸上去有细微的纤维纹理,像是纸浆里混了什么。正中间贴着一片真的冷杉叶,压平了,风干过,颜色还是绿的,但更沉一些,叶脉清清楚楚。冷杉叶旁边用金色的线绣了一小行字——不是印的,是绣的,针脚细密,能看出来是手工做的。“Merry Christmas”,底下跟着一个更小的词,“ Carl”。
他翻开。里面是伊恩写的字,占了半页。蓝色墨水,笔画还是那样稳,但比信里的字小一点,挤在一起,像是怕写不下。
“这张卡片是我上个月在镇上那家手工店里看到的。店主是个老太太,她说每一张都是她自己做的,要花好几个小时。我站在店里看了很久,挑了这张。冷杉是你在信里提过的,你说你家附近的山上有,我记住了。”
卡尔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。他确实写过。不知道是开学后的第几封信,他写“我家后面有座山,山上有冷杉”。他自己都忘了。伊恩记住了。记住了冷杉,记住了他说过的话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你那边冷吗?我这边下雪了,下了两场。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是白的,踩上去咯吱响。克里斯说他讨厌下雪,走路滑。我觉得还行。圣诞快乐。你哥哥回来了吗?替我问他好。”
他把贺卡合上,又翻开,看那片冷杉叶。压平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,叶脉像细细的河流。他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,叶子是干的,但没碎,压得很好。旁边那行绣的字,金色的线,针脚细密,能看出来是一针一针缝上去的。不是机器做的。
老麦奇探过头来看了一眼。“哟,这卡不便宜。手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朋友自己做的?”
“买的。店里做的。”
麦奇吹了声口哨。“那也得花心思挑。这种店,不便宜啊。”
卡尔没说话。他把贺卡小心地放回信封里,和那本书——箱子底下还有一本书——放在一起。他把书也抽出来,是一本二战摄影集,黑色硬壳封面,印着一张黑白照片:一架飞机越过海岸线,底下是模糊的水面。他翻开,里面全是黑白的旧照片。废墟,士兵,坦克,被炸断的桥。还有一张,一个小孩坐在瓦砾堆上,手里攥着半个面包,看着镜头。
他想起夏令营的时候,他跟伊恩说过,他喜欢看历史书,喜欢看战争的照片。说的时候在树干上,月亮很亮,他说完就忘了。
他没想到伊恩会记到心里。
他把书合上,和贺卡一起放回纸包里,重新包好,放在柜台下面,压在收银机旁边。和那棵歪歪扭扭的塑料圣诞树摆在一起。麦奇在旁边哼歌,换了一首,还是跑调。
下午四点多,天已经暗了。卡尔把围裙解下来,挂在钩子上。他把那个纸包放进书包里,小心地塞在课本中间。
“明天周六,”麦奇说,“你哥在家吧?多陪陪他。好不容易回来一次”
卡尔点头。他推开门,铃铛响了一声。风灌进来,冷得他缩脖子。街上比白天更热闹了一点——不是人多,是东西多了。那家小餐馆的窗户上贴了圣诞贴纸,雪花和拐杖糖,红红绿绿的,贴得歪歪扭扭,但贴满了整面玻璃。五金店门口挂了一串彩灯,红的绿的蓝的,一闪一闪的,照得路面花花绿绿。二手家具店也在门口摆了一棵小树,塑料的,比麦奇那棵还旧,枝干耷拉着,但上面挂了几颗亮闪闪的球,倒也像那么回事。
他路过小餐馆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。几个老头坐着喝咖啡,桌上多了一盘饼干,用塑料碟子装着,旁边放着一小盒巧克力,开了盖,没人动。有人朝他挥了挥手,他也挥了一下。
他走快了几步。
推开家门的时候,屋里比平时暖和一些。炉子烧着,客厅里多了个大箱子,敞着口,里面塞着几件旧衣服和一袋橘子。茶几上放着两瓶啤酒,不是他爸平时喝的那种便宜货,是瓶装的,标签上印着外文。茶几中间还多了一盘饼干,超市买的那种,塑料托盘装着,用保鲜膜封着,没拆开。
他爸坐在沙发上,旁边坐着一个人。
肖恩。
卡尔站在门口,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。他没想到肖恩今天就到了。
肖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,拉链拉到胸口,牛仔裤膝盖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,不知道是油还是泥。金色的头发被剃得很短,他比上次见又瘦了一点,颧骨更明显了,但眼睛没变,还是那样,看人的时候很安静。他面前放着一个杯子,杯子里是水,没喝。茶几上那盘饼干旁边放着他带回来的橘子,他正在剥,橘子皮一小片一小片放在桌上,摆得很整齐。
“回来了?”肖恩说。声音没变,低低的,有点哑。
卡尔点头。他走过去,把背包放在沙发旁边,在另一头坐下。他爸在旁边,手里拿着啤酒,没喝,看着电视。电视开着,声音比以前大了一点,在放圣诞特别节目,屏幕上几个人围着一棵大树唱歌,穿得很正式,唱得很卖力。
肖恩把剥好的橘子递了一半给卡尔。卡尔接过来。橘子是甜的,汁水很足。他吃得很慢,把每一瓣的白色筋络都撕掉才放进嘴里。肖恩看他撕筋络,没说话,把自己那瓣直接塞进嘴里。
“路上堵了,”肖恩说,“本来昨晚上能到。”
卡尔嚼着橘子,咽下去。“几点到的?”
“中午。先去看了妈,她还在超市,说晚上回来。给我开了门,又走了。”他指了指茶几上那盘饼干,“她放的。”
卡尔点头。他想起伊恩信里写的那句话。“替我问他好。”他看了肖恩一眼。肖恩靠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,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,跟着电视里那首歌的节奏。
“我有个朋友,”卡尔说,“让我替他问你声好。”
肖恩转过头看他。“朋友?”
“嗯。伊恩。笔友。”
肖恩挑了挑眉。“笔友?就是你一直写信那个?”
卡尔愣了一下。“你知道?”
“妈打电话的时候提过。说你有个朋友,经常写信来。”肖恩把手里剩下的橘子吃完,把皮放在桌上那堆皮旁边,码整齐。“他在哪儿?”
“切斯特菲尔德。”
肖恩没说什么。切斯特菲尔德,他当然知道那是哪儿。他看了卡尔一眼,没再问别的。
“他怎么样?”肖恩问。
卡尔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人怎么样。”
卡尔想了想。他不知道怎么说。伊恩话少,坐着的时候下巴搁在柜台边上,手放在膝盖上,有时候动一下手指。他写信写得很慢,说话也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想很久。他来麦基斯波特的时候坐一个半小时公交,明明不顺路,下车的时候鼻尖是红的。
“话少,”卡尔说,“但什么都知道。”
肖恩看了他一眼。没再问。
楼上传来脚步声。康纳从楼梯上下来,走到客厅门口,看见肖恩,停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他说。
肖恩点头。
康纳走过来,在沙发扶手上坐下。他没看卡尔,也没看他爸,就坐在那儿,手插在口袋里。他穿着一件薄外套,拉链没拉,里面是一件旧T恤,领口松了,露出一截锁骨。他的头发长了一点,垂在额前,遮住半边眼睛。
“穿这么少?”肖恩说。
康纳没回答。他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。屏幕上那几个人还在唱歌,换了一首,节奏更慢了。
肖恩本来还想说什么,看着康纳垂在额前的头发,和那件领口松垮垮的旧T恤,话在嘴里转了一圈,咽下去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那个箱子旁边,从里面翻出几样东西。一件外套,灰绿色的,厚实,递给卡尔。“试试。”
卡尔接过来,穿上了。袖子长了一点,但暖和。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,袖口折了一道。
“合适。”肖恩说。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一条围巾,深蓝色,扔给康纳。“给你的。”
康纳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他把围巾抖开,绕在脖子上,绕了两圈,垂下来的部分塞进外套里。没说话,但也没摘。
“还有两件小的,给梅芙和帕克的,”肖恩说,“明天再拆。”
卡尔把外套脱下来,叠好,放在沙发扶手上。肖恩又从箱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个信封,鼓鼓的。他走到他妈房间门口,推开门,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。出来的时候,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屋里黑着,只有走廊的光照进去,落在床头柜上,照出那个信封的白色。
肖恩走回来,坐在沙发上。康纳还坐在扶手上,围巾没摘。他爸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。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炉子偶尔噼啪响一声。
“你那朋友,”肖恩忽然说,“送你什么了?”
卡尔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你书包里那个。我看见你放进去的,纸包着的。”
卡尔犹豫了一下,站起来,从书包里把那个纸包拿出来。他撕开牛皮纸,先把那本摄影集放在茶几上。
肖恩拿起来,翻到封面,看了一眼那架飞机。又翻开,一页一页看那些照片。废墟,士兵,坦克,被炸断的桥。翻到那个小孩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看了几秒。小孩坐在瓦砾堆上,手里攥着半个面包,看着镜头。
“摄影集?”他问。
“嗯。二战欧洲战场的。”
肖恩点头。他继续往后翻,翻到最后几页,有一张照片是雪地里的坦克,炮管上挂着冰棱。他看了几秒,合上书,放在茶几上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。
卡尔把那个信封也拿出来,放在摄影集旁边。
肖恩拿起来,摸了一下信封的纸。“这纸好。”他拆开封口,抽出贺卡,翻开。那片冷杉叶在灯光下很安静,叶脉清晰,颜色沉沉的。旁边那行绣的字,金色的线,针脚细密。
肖恩看了很久。他把贺卡合上,翻到封面,用手指摸了一下那片叶子。
“手工的,”他说,“不便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在哪儿买的?”
“切斯特菲尔德。镇上有一家手工店,店主自己做的。”
肖恩把贺卡放回信封里,和摄影集一起推回来。他靠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。屏幕上那几个人唱完了,在鞠躬,观众在鼓掌。他没看卡尔,但开口了。
“那小子,”他说,“挺用心的。”
卡尔把书和贺卡重新包好,放回书包里。他想起一件事。上周他去镇上那家唱片店,给伊恩挑了一盒磁带。不是涅槃的——伊恩不听那个——是他在唱片店角落里翻到的一张爵士专辑,封面很旧,但老板说录音很好。伊恩上次来的时候哼过一次,说音乐课老师放过一首萨克斯曲子,他觉得挺好听的,但不知道叫什么。卡尔在唱片店找了很久,问老板,老板翻了半天,说可能是这一张。他也不确定,但觉得伊恩会喜欢。他把磁带买下来,用牛皮纸包好,在背面写上伊恩家的地址——那是伊恩上一封信里写的,说放假的时候信可以寄到家里,学校收发室不开。他把包裹带到邮局,称了重,付了邮费,寄了出去。他不知道伊恩收到没有。
他没跟肖恩说这件事。
梅芙和帕克——两个小的——从楼上跑下来。梅芙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一边跑一边喊“哥哥哥哥”,看见肖恩,愣了一秒,然后扑过去抱住他的腿。肖恩把她抱起来,她搂着他的脖子,脸埋在他肩膀上。帕克站在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,没动。
“过来,”肖恩说。帕克走过去,肖恩腾出一只手,把他揽过来。三个人挤在沙发上。梅芙从他肩膀上抬起头,看见卡尔,笑了一下,伸出手,手里攥着一颗金色的纸星星,折得歪歪扭扭,边角对不齐,中间鼓起来一块。
“给你的!”她说,把手伸得长长的。
卡尔接过来。星星是用金色的包装纸折的,纸很薄,折痕处有点发白。他把它放在口袋里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梅芙笑了,把头又埋回肖恩肩膀上。
他爸站起来,去了厨房。冰箱门开了一下,关了一下。又走回来,手里拿着两罐啤酒,放在茶几上。肖恩看了一眼,没拿。他爸自己开了一罐,喝了一口,又坐下了。
电视里开始放另一首歌,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唱,身后是一棵很大的树,树上挂满了灯。梅芙从肖恩肩膀上抬起头,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,说:“好漂亮。”
肖恩没说话,但把她抱紧了一点。
卡尔站起来,上楼。走到一半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肖恩坐在沙发上,梅芙靠在他怀里,帕克挨着他坐着,康纳还坐在扶手上,围巾没摘,垂下来一截。他爸拿着啤酒罐,看着电视。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茶几上那一排纸星星——梅芙折的,红的金的绿的,歪歪扭扭地站在茶几边上,像一排小士兵。肖恩的橘子皮放在星星旁边,一小片一小片,码得很整齐。
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,走进去,把书包放在床上,把那个纸包拿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街。路灯亮着,对面邻居家的窗户里那棵塑料圣诞树一闪一闪的,红的绿的蓝的,隔着玻璃看不太清楚,但能看见光在动。
楼下梅芙还在笑。肖恩说了句什么,声音很低,听不清。然后梅芙尖叫了一声,笑得更大声了——大概是被肖恩举起来了。
卡尔把那张贺卡从纸包里拿出来,立在床头柜上,靠墙放着。他把摄影集也拿出来,放在贺卡旁边。然后把梅芙折的那颗金色星星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贺卡前面。
他站在床头柜前看了一会儿。贺卡上的冷杉叶在台灯下是暗绿色的,叶脉一根一根很清楚。星星歪着,靠在贺卡的角上。
他坐在床边,把那张贺卡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那片冷杉叶在灯光下很安静。他凑近闻了一下,叶子是干的,但还有一点淡淡的草木味道。旁边那行绣的字,金色的线,针脚细密。他想起伊恩信里写的话:“我站在店里看了很久,挑了这张。”
他把贺卡放回去,靠在墙上。然后他关了台灯。
房间里暗下来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。路灯的光,昏黄的,落在窗台上。他坐在床边,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窗台上那道光。楼下康纳大概还坐在沙发上。他听不见声音,但他知道康纳在那儿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对面邻居家的圣诞树还亮着,红的绿的蓝的,一闪一闪的。街上没有人,路灯照着一排停着的车,车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霜。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,圣诞歌,声音很远,断断续续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床边。他把枕头底下那封信抽出来——前几天收到的那封,伊恩写的,最后一句是“你哥哥回来了吗?你说过他圣诞节会回来”。他把信和贺卡放在一起,立在床头柜上,靠墙。
他躺下来,侧过身,看着床头柜上那几样东西——贺卡,摄影集,星星。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颗金色星星上,纸的反光很弱,但能看见它在那儿,靠在贺卡的角上。
他想着明天要早起。肖恩在家,妈休息,梅芙和帕克会拆礼物。茶几上那些星星还在。他要把那盒磁带找出来。肖恩上次带回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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