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诞节的早晨,卡尔是被梅芙摇醒的。
她站在床边,红色毛衣,辫子扎得歪歪扭扭,手里攥着那只毛绒熊,熊的耳朵被她捏得变了形。“起床!拆礼物!”
他翻了个身,眯着眼看她。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,天刚亮。楼下有动静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他妈在说话。他坐起来,康纳的床已经空了,被子叠了——不是整整齐齐那种叠法,是团成一团塞在枕头底下,把枕头拱起来一块。
他下楼的时候,客厅已经乱成一团。包装纸到处都是,红的绿的揉成一团扔在地上。
帕克坐在地上,面前摊着一盒积木,已经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。梅芙蹲在他旁边,把毛绒熊往他搭的“房子”里塞。他妈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她今天不用上班,穿着家常的毛衣,头发随便扎着。茶几上放着肖恩带回来的那袋橘子,少了一半,皮堆在碟子里。旁边还有一盒饼干,超市买的那种,铁盒子,上面印着雪人和圣诞树,盖子开着,少了几块。
“厨房里有吐司。”他妈说。
卡尔走进厨房。灶台上放着面包、黄油、一盒鸡蛋。他把两片面包放进烤面包机,压下去。烤面包机是旧的,加热丝红了以后会冒一股焦味,但烤出来的面包还行。面包跳上来的时候他抹了黄油,站在灶台边吃完。
他端着茶出来的时候,他爸也下楼了。穿着一件旧毛衣,领口松了,头发乱着。他在沙发上坐下,他妈把茶递给他。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,在放圣诞特别节目——一个合唱团站在教堂里唱《Silent Night》,穿白袍子,蜡烛举得很高。
肖恩从楼梯上走下来,手里拿着一个纸袋。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,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——给梅芙的彩色铅笔,给帕克的拼图,给康纳的一双手套。
康纳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,站在楼梯口。肖恩把手套递过去的时候,他接过来,套上了。手指长了一点,但他没摘。他走到沙发扶手上坐下,把手套摘下来,叠好,放在膝盖上。
肖恩又从纸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卡尔。一盒磁带,封面是一把电吉他,上面写着乐队名字,卡尔没听过。“随便挑的,有时候也要换换口味,”肖恩说,“觉得你会喜欢。”
卡尔接过来,翻到背面看歌单。
“康纳。”肖恩叫了一声。康纳从扶手上抬起头。肖恩从纸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个信封,没封口,里面鼓鼓的。
他递给康纳。康纳接过来,往外看了一眼——是钱。他抬起头看肖恩。肖恩没解释,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到厨房去了。
康纳把信封折了一下,塞进衣服里层的口袋里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他妈在厨房忙。卡尔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——灶台上放着两个烤盘,一个里面是土豆泥,一个里面是烤鸡,烤箱里还烤着什么,香味飘出来。她正在削胡萝卜,动作很快,皮一条一条掉进水槽里。她旁边放着一碗已经煮好的抱子甘蓝,用黄油拌过。灶台角落里还有一碟腌渍的红卷心菜,紫红色的,是她昨天做的。
“帮你妈端盘子去。”他爸从客厅那边说了一句。
卡尔走进厨房,他妈看了他一眼,指了指柜子里的盘子。他把盘子拿出来,摆在餐桌上。肖恩也过来帮忙,摆刀叉,放杯子。
梅芙把自己的毛绒熊放在椅子上,跑进厨房,又跑出来,手里抓了一把餐巾,往桌上扔。帕克还坐在地上搭积木,被肖恩叫起来洗手。
康纳最后一个坐下来。他坐在卡尔对面,那双手套从衣服里层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爸坐在主位,扫了一眼桌子——烤鸡、土豆泥、烤胡萝卜、抱子甘蓝、腌卷心菜、一碟面包酱,还有一大碗肉汤——说了句“吃吧”。
帕克把胡萝卜挑出来,堆在盘子边上。梅芙学着卡尔的样子往土豆泥里加盐,加多了,皱了一下眉,又加了一勺土豆泥进去搅。他妈夹了一块烤鸡放到他爸盘子里,他爸没说话,吃了。肖恩把面包掰开,抹了一层厚厚的牛肉酱,递给康纳。康纳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“康纳。”肖恩放下叉子。
康纳没抬头。
“你们学校昨天打电话来了。说你这月天天没去上课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他妈的叉子停在半空。康纳嚼着面包,咽下去,没说话。
“学校以为你退学了。”
康纳把面包放在盘子边上。“去了也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就不去了?”
康纳没回答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攥着那双手套。
“你七年级,”肖恩说,“停了三回学。上学期顶撞老师,这学期又顶。妈被叫去学校两回,后来不去了。你以为她愿意去?站在校长办公室里头,听人家说你儿子怎么怎么样,你不嫌丢脸,我都替你丢脸。”
康纳低着头。他妈的叉子一直在盘子里搅土豆泥,没吃。
“我不是非让你念书,”肖恩说,“念不进去就算了。但你不能老这么在家蹲着”
“那你想让我去哪儿?”康纳抬起头。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,不是吼,是那种压着东西的声音。“跟你去工地?”
“工地怎么了?”肖恩的声音没变。“我在工地干了五年,手磨出茧子,过节才能回来一趟。怎么了?”
康纳没接话。他看着盘子里的烤鸡,坐了很久。
“我不想去工地。”他说。声音比刚才低了。
“那你想去哪儿?”
康纳没回答。
“你七年级,”肖恩说,“才十三岁。你不念书,不学手艺,你想干什么?天天在家蹲着,蹲到十八岁,然后呢?”
康纳把叉子放下,站起来。他妈抬头看他,他爸没抬头。康纳推开椅子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上了楼,门关上了。
他妈低下头,继续吃。他爸把碗里的汤喝完,站起来,走回客厅。电视又开了。
卡尔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。他把鸡骨头放在盘子边上,用叉子把最后一勺土豆泥刮干净。肖恩还坐在餐桌边,把面包酱抹在一片面包上,没吃,放在盘子里。
下午,卡尔上楼。经过他和康纳的房间时,门开着,里面没人。康纳大概又在楼下哪个角落蹲着。他走进去,把肖恩送的那盒磁带放在床头柜上。旁边是伊恩寄来的贺卡,冷杉叶,金色的绣字。摄影集压在下面。梅芙折的星星靠在角上。
他坐在床边,把那盒新磁带放进随身听。吉他声,很重。他听了一会儿,把声音调小了。楼下帕克在喊什么,梅芙在笑。
有人敲门。肖恩推开门,站在门口。卡尔把耳机摘下来。
“他在屋里?”肖恩问。
“不在。”卡尔说。
肖恩靠在门框上,往楼下看了一眼。“我跟他谈过了。没用。”
卡尔没说话。
“你跟他谈谈。”肖恩说。
“他会听我的?”
肖恩看了他一眼。“试试。”
肖恩走了。卡尔听见他的脚步声下了楼。他坐了一会儿,把随身听关掉,放在床头柜上。他站起来,走出房间,下楼。
康纳蹲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根树枝,在地上划。雪已经停了,地上薄薄一层白,被树枝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。他没抬头,树枝在水泥地上刮出细细的声音。卡尔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肖恩让你来的?”康纳没抬头。
“不是。”
康纳把树枝放下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。他没看卡尔,转身走进屋里。卡尔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上楼,走进房间。康纳在下铺坐下,背靠着墙,膝盖蜷起来。手套放在枕头旁边,叠好了。他没看卡尔,看着窗外。雪停了,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卡尔在书桌前坐下。康纳的书桌上什么都没有,课本收在书包里,书包靠在桌脚,拉链开着,里面是空的。
“肖恩说的那些,”卡尔说,“不是非要你去工地。”
康纳转过头看他。“那他想让我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不想让你跟他一样。”
康纳把目光移开。他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“我也不想跟他一样。”声音很轻。
卡尔没说话。楼下帕克的积木又倒了,哗啦一声。梅芙在喊什么,他妈说了句话,声音不大,安静了。
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卡尔问。
康纳没回答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卡尔以为他不会说了。“我想过开货车。”他忽然说。“那种大货车,跑长途的。我在电视上看过。一个人开,不用跟谁说话。开到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停下来。”
卡尔看着他。康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和平时一样。但他的眼睛在看窗外的雪,不是在看他。
“你开过车吗?”卡尔问。
康纳摇头。“没有。”
他们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“肖恩不会同意的。”康纳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康纳转过头看他。那一眼很短,然后转回去。
卡尔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康纳还坐在床上,膝盖蜷着,看着窗外。
“你手套,”卡尔说,“肖恩买的,你不戴?”
康纳低头看了一眼枕头旁边那双手套,拿起来,套上了。手指还是长了一点,但他没摘。
卡尔下楼。
客厅里,梅芙靠着沙发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毛绒熊。帕克坐在地上,把积木一块一块垒起来,垒到第四块就倒。他妈坐在旁边,把拆下来的包装纸叠好,压平,摞成一摞。他爸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没看,手里拿着啤酒罐,没喝。
肖恩站在窗边,背对着客厅,在看外面。卡尔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说想开货车。”卡尔说。
肖恩没回头。“他才十三岁。”
“他说在电视上看到的。大货车,跑长途。一个人开。”
肖恩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雪下得密了,路灯的光里全是白色的点。
“十三岁想开货车,”肖恩说,“十八岁就不一定了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客厅里帕克搭积木。“但他得回学校。至少把高中念完。不是为别的,就是不能老这么在家蹲着。”
卡尔没说话。
“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肖恩问。
卡尔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伊恩在杂货店里也问过。他当时说不知道。现在还是不知道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肖恩没追问。两个人站在窗边,看雪落下来。帕克的积木又倒了,他开始垒第六次。他妈把叠好的包装纸放进纸袋里,站起来,走到厨房去了。电视里的圣诞特别节目换了一首新歌,很慢,一个人在唱,身后是雪地。
--------------
圣诞节的早晨,伊恩是被敲门声叫醒的。凌在外面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“七点了。你哥让你八点下去拆礼物。”
伊恩在黑暗中睁开眼睛。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,天还没亮透。楼下已经有声音了——不是噪音,餐具碰撞的轻响,脚步踩在大理石上的闷声,偶尔有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吵醒什么东西。
他躺了一会儿,听着那些声音。每年圣诞节都是这样。凌会在天没亮的时候就起来,指挥人把房子变成另一个样子。他翻了个身,没有赖床的念头。在他家,圣诞节不是睡懒觉的日子。
他没有赖床。圣诞节在他家不是睡懒觉的日子。他坐起来,脚踩在地毯上,凉意从脚底漫上来。他换了卡其裤和深蓝色毛衣——那件毛衣穿了两年了,领口有点松,但很软,贴着脖子不扎。下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弥漫着松枝和蜡烛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一楼全是人。花艺师站在餐厅门口,手里举着一大束冬青和松枝,正在往壁炉架上挂。两个穿白衬衫的服务生在长桌旁边铺桌布,银灰色的布面垂到地面,折痕还没熨平,正在用蒸汽熨斗压。
门厅里堆着几十个礼盒,金色和深红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反着光,系着同色的丝带,等着摆到圣诞树下面。一个电工蹲在圣诞树后面,把最后一串彩灯接到延长线上,树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他骂了一声,声音很轻,马上压下去了,蹲在那儿重新接线。
伊恩站在楼梯上往下看。凌站在门厅中间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在上面划掉一项,抬头看了一眼电工的方向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比平时穿的衬衫随意一些,但站姿还是那个站姿,背很直。凌感觉到他的目光,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早饭在餐厅。你哥让你吃完去书房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伊恩往餐厅走。长桌已经铺好了——银灰色的桌布从这头垂到那头,上面摆着十二套餐具,每套三副刀叉,盘子是白色的,边上有一圈金线。
中间摆着银烛台,还没点蜡烛。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个很大的花艺作品,白色的绣球和绿色的松枝,插在一个银色的长盘里,占了大半张桌子。伊恩站了一会儿。
他知道这是凌照着他妈妈以前喜欢的风格做的——他记得小时候,妈妈还在家的时候,每年圣诞的长桌都是这个样子,白色绣球,绿色松枝,银色的盘子。
但每次看到这东西,他还是觉得大得有点蠢。像是一个没人敢打破的传统,每年搬出来,摆上,客人夸一句“真漂亮”,然后撤掉。他妈妈已经不在家过圣诞了,这东西还在。
早饭摆在旁边的边柜上。热燕麦粥,上面撒了肉桂粉和切薄的苹果片;熏鲑鱼放在黑色的石盘上,旁边配着小面包和酸奶油;一碟火腿,切得薄到透光;水果碗里是草莓和蓝莓。伊恩盛了一碗粥,站在边柜旁边喝。粥烫,肉桂的味道很冲,苹果片是脆的。他吃得很慢,把粥喝完之后又拿了两片面包,夹了一片火腿,站在窗边吃。
他哥进来的时候伊恩正把盘子放进水槽里。伊瑟维尔站在餐厅门口,看了他一眼。从头发看到鞋,看到那件领口松了的深蓝色毛衣。
“换了。”
伊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。“还没到时间。”
“先去换了。”他哥说完,转身走了。
伊恩站在水槽边,把手上的水擦干。
“头发。”
伊恩抬手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。伊瑟维尔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那种看一眼、说一个词、不等回答就走的方式,比说一长串话更让人记得住。
他上楼,推开卧室的门,站在衣柜前面。
柜子里挂着几件衬衫——白色的、浅蓝色的、深灰色的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件深灰色的,他哥去年送的,一直没穿过。
他把毛衣脱下来,换上衬衫。布料贴着皮肤,凉的,领口很硬,卡着脖子。他扣扣子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——最上面那颗扣子紧了,他松开,重新扣了一遍。镜子里的人穿着深灰色衬衫,领口立着,头发又乱了。他用手把额前的碎发拨了一下,没拨好。
九点整,伊恩站在书房门口。门开着,他哥坐在桌子后面,面前摊着几个盒子。他爸不在,两个妹妹还没下来。伊恩走进去,在他哥对面坐下。
伊瑟维尔把一个扁平的盒子推过来。“你的。”
伊恩打开。是一条领带,深蓝色底,上面有很细的银色条纹。他摸了一下布料,是好的。他用不上——他平时不系领带,学校用校服的。
他哥知道他用不上。他每年都送他用不上的东西——钢笔、袖扣、领带,轮着来。他哥知道他用不上,但每年都送他用不上的东西,好像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:你应该用得上的。
“谢谢。”
他哥点头。伊恩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自己带来的袋子,递过去。里面是一对袖扣,银色的,他在店里挑了很久。他哥接过来,打开,看了一眼,扣在了正在穿的那件衬衫的袖口上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那对袖扣大概会在他哥的袖口上戴过今天,明天就换回原来那副了。伊恩知道,但他每年还是挑很久。
两个妹妹推门进来,艾拉穿着新裙子,红色,艾米穿着绿色,两个人头发扎成一样的辫子,系着一样的丝带。
她们扑到桌子前面,开始拆自己的礼物。艾拉拆出一条项链,艾米拆出一只手表,两个人尖叫了一声,互相给对方戴上,然后又尖叫了一声。伊恩站在旁边看着她们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拆过礼物——有一年拆出一辆火车模型,轨道铺满了书房的地板,他趴在地上看火车一圈一圈地跑,他哥坐在旁边看着他。那辆火车现在还在储物间里,盒子已经发黄了。他不知道还能不能跑。
他哥坐在椅子上没动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声音很轻。“安静。”
两个人立刻不叫了,但还在笑,捂着嘴,眼睛亮亮的。
“妈妈那边的礼物,自己拆。”他哥说,指的是那些从医院寄过来的包裹,堆在角落里,用白色的纸包着,系着白色的丝带。
伊恩点头。他走出书房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摆上了新的花——红掌和白掌,插在透明的水晶瓶里,每隔三步一个。楼下换了音乐,不是圣诞歌,是一张他没听过的古典乐唱片,弦乐,很轻,在楼梯间回荡。
一点半,伊恩下楼。他整个上午都在三楼的客厅看书——那里平时没人用,他小时候的玩具房,后来变成了储物间,但有一间小客厅还留着,摆着几张旧沙发,窗户对着花园。他坐在窗边看了几个小时的书,看车道上的雪被清到两边,看门廊的灯亮起来,看服务生的车一辆一辆开进来,整齐地排在最外面。
他其实没怎么看进去。书翻了好几页,脑子里一直在想等会儿要下楼,要站在门厅里,要跟不认识的人握手,要被人说“长这么大了”,要站在壁炉旁边听那些他听不懂也不想听的对话。他不想下楼。但他必须下楼。
他下楼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那间旧客厅的气味——灰尘、旧皮革、干掉的胶水。他用手搓了搓脸,把书放在楼梯口的边柜上。
站在镜子前,他发现自己早上拨好的头发又掉下来了。他重新用水按了按,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早上整齐了一点,但脸色不好,嘴唇颜色淡,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浅的青。他想起他哥早上看他的那一眼——从头到脚,从头发到鞋。他搓了搓脸,搓红了,看起来精神了一些。
凌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叠餐巾,看见他,停了一下。
“头发不行。”凌说
他把餐巾放在旁边的边柜上,走过来,用梳子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梳了几下,又用手指挑了几根下来,搭在额角,伊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和刚才差不多,但不一样了。
“行了。”凌说。他拿起餐巾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“你哥在门厅了。下去
伊恩下楼。
客厅已经变了样。所有隔断都打开了,从门厅能看到花园的落地窗。地毯是昨天换的,深红色,踩上去脚感很厚。窗帘是新挂的,深绿色的天鹅绒,从天花板垂到地板,褶子很重,在暖气出风口旁边轻轻晃动。
壁炉烧得很旺,松枝的气味从花环里被热气烘出来,混着蜡烛的味道。客厅里摆了十几棵小的诺贝松,用白色的瓷盆栽着,放在壁炉架两端、窗台上、门厅的边柜旁。树篱上的灯已经亮了,从落地窗看出去,花园里星星点点的。
长桌上摆的不是食物——食物由服务生端着,在客人之间穿梭。长桌上摆的是装饰:银烛台点上了蜡烛,火光在银器上反着光;花艺作品旁边散着松果和肉桂棒,用金色的细绳扎成小束;桌布上撒了细碎的金粉,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整张桌子像一件巨大的装饰品,没人坐,也没人吃,就是摆在那里看的。
伊恩站在餐厅门口看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伸手去摸那些松果,被妈妈拍了一下手背。“这是看的,不是玩的。”后来妈妈不在了,这东西还在。每年都有人把它摆出来,每年都有人夸它漂亮,每年都有人告诉新来的客人“这是维亚太太以前喜欢的风格”。
每个人几乎都会背后嘲讽维亚太太那俗不可耐的审美。他也觉得这东西蠢,但他不会说出来。
因为是妈妈喜欢的东西
他哥站在门厅里,深蓝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很紧,袖扣是他送的那对银色的。凌站在他旁边,正在跟他说什么,声音很低,他哥点了点头。凌转身走了,穿过客厅,进了厨房。伊恩走过去,站在他哥右手边。他哥看了他一眼——从头到脚——那一眼很慢,比早上在餐厅门口那一眼慢得多。他看了大概三秒钟,然后把目光收回去。
“上去换一件。”他说。
伊恩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衬衫。这件不行。”
伊恩低头看自己穿的深灰色衬衫。他哥去年送的,今天第一次穿。他抬起头,想说什么,他哥已经转过头去跟凌说话了。伊恩站在那儿,等了几秒,他哥没再看他。他转身,上楼。
他站在衣帽间里,看着柜子里的衬衫。白色的,领口太硬。浅蓝色的,袖扣扣不上。还有一件浅灰色的,他几乎没穿过。他把深灰色的脱下来,挂回去,把浅灰色的换上。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。
浅灰色显得他脸色更白了,眼睛下面的青更明显。他用手搓了搓脸,搓红了,看起来精神了一些。他把领子翻好,下楼。
他哥还在签到台后面。伊恩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伊瑟维尔看了他一眼——这次很快,从上到下扫了一下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转回去了。
伊恩把手插进口袋里。他哥没看他,说了一句“手拿出来”。伊恩把手抽出来,垂在身侧。
门廊外面有车灯在闪。
第一辆车两点整到的。黑色的林肯,慢慢开进来,停在门廊正门口。司机下车开门,下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,头发全白了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胸针,金色的,是一只展翅的鹰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,穿着一件黑貂皮大衣,金发盘起来,耳朵上戴着很大的祖母绿耳坠。她下车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房子正面——那扇正门,那两排窗户,那些从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——然后低下头,跟着男人往里走。
伊瑟维尔迎上去,握手。“克劳福德先生。圣诞快乐。”
克劳福德握手的姿势很用力,上下晃了两下,松开。“你父亲呢?”
“在客厅。等您。”
克劳福德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男人,黑色西装,头发很短,脸刮得很干净。他经过伊恩的时候,点了一下头。伊恩也点了一下。凌从旁边走过来,引着克劳福德往客厅走。
第二辆车紧跟着到了。一个秃顶的男人,穿着格子西装,肚子很大,下车的时候动作很慢。
他的西装是萨维尔街的剪裁,但撑得变了形,扣子勉强扣住。他一个人来的,没有带女伴。伊瑟维尔和他握手的时候,他的另一只手拍了拍伊瑟维尔的肩膀。“圣诞快乐,孩子。你爸呢?”
“在客厅。伍德先生。”
伍德进去了。
车一辆接一辆地来。伊恩站在门厅里,他哥右手边,手垂在身侧。他哥和每个人握手,说“圣诞快乐”,然后把客人让进去。有些客人会看伊恩一眼,说“长这么大了”,他就点头。有些客人不看他就直接进去了。
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进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秒,她穿着一件无袖的红色长裙,领口开得很低,脖子上戴着一条红宝石项链。她没说话,跟着人群走进去了。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握完他哥的手,转过头对他说了一句“你快比你哥高了啊”,伊恩点头。男人已经走了。
两点半的时候,门厅里的人流少了。凌走过来,压低声音对伊瑟维尔说了句什么,伊瑟维尔点头。凌转向伊恩:“进去吧。”
伊恩走进客厅。
客厅里已经站了四五十个人。壁炉前面的椅子坐满了,沙发上也是,有人站着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。香槟杯在灯光下反着光,碰杯的声音叮叮当当的,混在说话声里。有人在笑,那种应酬场合的笑,短促,响亮,然后马上收住。壁炉里的火烧大了,噼啪响,偶尔有一声很脆的爆裂声,没人注意。
他站在壁炉旁边。穿红裙子的女人坐在壁炉前面的椅子上,把一只手伸到火旁边烤,那颗红宝石戒指在火光下闪了一下。
她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,端着一杯威士忌,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。女人没加入他们的对话,只是坐着,烤火,偶尔往客厅里扫一眼。
一个穿深绿色裙子的女人走过来,站在伊恩旁边。她的裙子是墨绿色的天鹅绒,长袖,高领,领口别着一枚钻石胸针,形状像一片叶子。她的头发烫成很小的卷,用一只玳瑁发夹固定在耳后,露出很大的钻石耳钉。
“你是伊恩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我抱过你。你肯定不记得了。”她笑了一下。“你妈妈还好吗?”
伊恩点头。“还好。”他看着她。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,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她大概不知道他妈在医院里,已经住了几个月了。也许知道,但不会在这里提。在维亚家的派对上,没人会在这里提这种事。
“替我问候她。说玛格丽特问的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了。伊恩站在壁炉旁边,看着她走进人群。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,背很直,每一步都不大不小,和客厅里其他女人一样。他想起他妈最后一次在家过圣诞,就是坐在壁炉前面那把椅子上,穿着一条深红色的裙子,和现在这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坐的是同一把椅子。她那天状态不好,一直在说话,说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,后来凌把她扶上楼了。之后和爸爸大吵了一场,第二年她就不在家了。
他哥在人群里走动,和这个人说几句,和那个人碰一下杯,走到哪里都有人拉住他说话。他点头,笑,说话,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种,每一种都刚好合适。伊恩看着他哥,觉得他像在演一出戏,台词背得很熟,走位很准,表情到位。所有人都喜欢这出戏。
伊恩站在旁边,剧本没给他写台词。
他爸和克劳福德坐在沙发区那边,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张茶几,茶几上放着两杯香槟,没动过。克劳福德在说什么,他爸听着,身体往前倾,手搁在膝盖上。两个人的距离很近,声音很低,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端起酒杯碰一下,嘴唇碰一下杯沿就放下。
伊恩站在壁炉旁边,手垂在身侧,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。他站了快一个小时了,小腿有点酸,但他没换姿势。他怕一动,他哥又会从人群里走过来,说“手拿出来”或者“头发”,或者什么都不说,就是看他一眼。那一眼比说话更让人不舒服。
一个服务生从他身边经过,托盘上摆着香槟杯,每杯都只有杯底浅浅一层。伊恩没拿。他不想拿。
拿了一杯酒就要站着喝,喝完了服务生会马上续一杯,续了就要继续拿着。他见过有的客人一杯酒拿在手里两个小时,一口没喝,但杯子始终是满的。
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。但他知道,如果他拿了那杯酒,他也会变成那样——拿在手里,不喝,等人来续,再拿在手里。这样他就有事做了,就不用跟人说话了。但他不想那样。他宁愿手空着。
菲利普——跟着克劳福德来的那个年轻男人——从人群里走过来,站在伊恩旁边。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,杯底那浅浅一层他一口没喝。
“你一直站这儿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菲利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沙发区。“你爸跟克劳福德聊了一下午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克劳福德不来,派对就不算开始。”菲利普的语气很平。他往客厅里看了一眼。“凯特琳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”
“你带她来的?”
“嗯。每年都带一个人来。”
伊恩没说话。他看着菲利普。菲利普的西装很合身,袖扣是白金镶边的,领带是深红色的,和客厅里那棵圣诞树上的装饰一个颜色。他站在伊恩旁边,姿态很放松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端着香槟。他不是那种需要站在墙角的人。他站在哪里都合适。
“你不过去?”菲利普朝沙发区扬了扬下巴。
伊恩摇头。菲利普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他不想聊这个。他不想聊他爸跟克劳福德在聊什么,不想聊克劳福德带来的女人戴的耳坠值多少钱,不想聊今天来了多少人、明年会来多少人。他什么都不想聊。他想回楼上去。
他不想在这里。不是累了,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烦。每个人都说一样的话——“长这么大了”“你比你哥高了啊”“你妈妈还好吗”。
每个人问这些问题的时候都不需要他回答。他点头,他们就走开了。他张开嘴,他们已经在看别的人了。他站在这里,像一棵被摆好的诺贝松,放在壁炉旁边,等人路过的时候看一眼,说一句“真好看”,然后走过去。
凯特琳从餐厅那边走过来,站在伊恩旁边。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长裙,没有装饰,没有珠宝,肩上搭着一条很大的围巾,裹得很紧。她没说话,站在伊恩旁边看客厅里的人。
“你不喜欢派对?”她问。
伊恩想了想。“不喜欢。”
她转头看了他一眼,有点意外,大概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。然后她笑了一下。“我也不喜欢。但菲利普要来,我就得来。”她把手里的姜汁汽水举起来喝了一口。“他每年都带一个人来。我是今年的。”
她说“我是今年的”的时候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一挑,然后马上收回去了。伊恩看着她。她比菲利普大几岁,手指上没任何装饰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站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【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】
【ggds.cc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