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末辰初，晨光熹微。如意端着铜盆款步而入，绕过那架四季屏风时，步子一滞。
脚踏前多了一双男人的鞋，黑缎面，千针底，与世子的青缎便履并在一处，鞋尖齐齐朝外。
如意僵在原地，视线上移，便见霞影流光帐微微晃动，一只修长的手从里面撩开半幅帐子，男人探出身来。墨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，几缕碎发垂在颈侧，衣裳倒穿得齐整。
他眯了眯眼，像是在适应外头的光线。
如意两手一抖，铜盆里的热水晃出几滴，砸在地砖上，洇开一个深色的大圆点。
沈砚清穿好鞋，走过来扶了一把盆沿，嗓音里还残存着刚睡醒的微哑，“动静轻些，世子昨夜没睡踏实，且让她再睡一会儿。”说罢便掀帘出去，袍角拂过门槛，没带起一丝风。
如意搁下铜盆，走到床边，指尖勾起床帐。床外侧枕上，中间一道压痕深而分明，显然是睡过一夜才有的痕迹。床里侧的世子翻了个身，呼吸匀长，眉心舒展，睡得正沉。
到了夜间，如意伺候谢知衡洗漱完，方一迈出门槛，迎面便撞上沈砚清。两人错身而过，他步子未顿，径直推门进去。
如意立在廊下，侧耳听门内动静。
她巴巴等着，等里头传出世子冷冰冰一句“滚出去”，盼着沈砚清碰一鼻子灰，灰头土脸地退出来。
等了半柱香，里头始终没传来半句训斥。
又过了一会，只听得“噗”一声轻响，灯灭了。
窗纸上那团暖黄光晕倏地一暗，整间屋子沉入夜色。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，像是谁在被褥间翻了个身。再之后，便什么动静也没了。
如意站在黑暗里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半天没动。
她盯着那扇闭紧的房门，红唇动了动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极轻的、咬牙切齿的嘀咕，“狐狸精！”
隔了半晌，又补了一句，这回声音压得更低，像是怕隔墙有耳，又像是骂给自己听，“男狐狸精！”
***
忠毅侯府荣喜堂里烧着银屑炭，暖意浓得化不开。
宋明华歪在榻上，听姚妈妈回事，见如意进来，眼皮抬了抬。
“给夫人请安，”如意福了福身，“世子爷打发奴婢回来，说天冷了，取几件厚衣裳过去。”
“世子每日读几个时辰书？”
“回夫人，世子爷每日辰时起身，读到申时末才歇，除了用饭和消食，几乎手不离书。”
宋明华“嗯”了声，拨了拨暖炉，“别院再清静，一住两个多月，也该回府一趟才是。”
如意一颤，帕子从袖口滑落，轻飘飘跌在地上。她忙弯腰去捡，脸都白了。
旁边的姚妈妈嗤笑一声，“如意姑娘这是怎么了？夫人随口问一句，竟吓成这副模样，别院里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？”
如意攥着帕子，声音发虚，“妈妈说笑了，奴婢只是……只是许久不曾回府，怕忘了规矩冲撞主子，一时惶恐了些。”
宋明华笑了笑，褪下指上一枚金戒指，“好好伺候世子，别让她分心。”
如意双手接过，又福了福身，退了出去。
人一走，姚妈妈便道：“夫人您瞧见没有？如意那丫头神色不对，慌里慌张的。世子爷今年十八了，房里就她一个丫鬟近身伺候，孤男寡女的，又没人管束，说不得……”
“说不得什么？”宋明华瞥她一眼。
“说不得会勾得世子爷无心读书。”姚妈妈撇了撇嘴，“那丫头心气高，跟在世子爷身边这些年，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，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心思。夫人若由着她胡来，往后坏了世子爷的姻缘，可就晚了。”
“明日过去瞧瞧。”宋明华看向窗棂，窗外不知何时飘了雪，细细密密，落在院里那颗老梅树上。
雪下了一夜，路上积了厚厚一层，车轮碾过去，吱呀作响。
马车停在别院门前，姚妈妈下车叩门，过了好一会儿，门才从里面开了一条缝。
如意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，“夫人来了……”
姚妈妈一把将她挤开，嘴里嚷着：“夫人来探望世子爷，你堵在门口做什么？”说完便冲宋明华道：“夫人您瞧，这丫头见您来了，门不开、礼不行，倒先把门堵上了，明显有鬼。依奴婢说，别与她废话，直接捆了堵上嘴，省得她闹出什么事端来。”
如意只道：“世子爷现下有客在，不便外人打搅，还请夫人自行过去。”
宋明华脚步一顿，打量如意两眼，“姚妈妈，你领人在院里候着。”
正房门半掩，内里隐有谈笑声，一递一句，言笑晏晏。
宋明华心口一坠，几步便踏了进去。
门扉乍开，暖意裹着花香兜头扑来。
她女儿整个人歪斜着，半边身子都倚进那人臂弯里，脑袋枕在他肩上，手里拈着一朵新剪的山茶花，举到两人面前比划。
那人侧首倾听，离她极近，近得她女儿一偏脸，鼻尖便蹭上他下颌。他抬手拨开她耳畔碎发，指尖顺着鬓角滑下去，落在银狐毯上，覆住她搭在膝头的那只手。
宋明华立在门口，只觉脑中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一道缝，风灌进去，凉得她指尖发麻。
她女儿还在笑，将那花转了转，凑到那人面前，像是在问什么。那人低头去闻花瓣，嘴唇离她指尖不过寸余。
那人察觉门口有人，偏头望来。
她女儿也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脸来，随即起身，腰间银狐毯落下去，锦袍底下显出一个浑圆的弧度，任谁看上一眼都明白，这是个有了身子的人。
宋明华眼前一黑，踉跄一步，五指死死扣住门框，指甲抠进木纹里。
“你先出去。”她女儿对那人道。
那人从她身边经过，拱手唤了一声“夫人”，声音里带着心虚与讨好。
门合上，母女俩隔着半间屋子对望。
“是他强迫你的？”宋明华忍着怒气问。
“母亲怎会问出这种话来？”
谢知衡扶着春凳慢慢坐下，“我一落地便当男儿养，男人身上那些臭毛病，譬如霸道蛮横、强取豪夺，我多少也沾了几分，算是我半强迫的他。”
“你做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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