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博士的声音先传了出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酒后的懒怠,“……那个孟方平,这回考课又评了个二等,只得五厘,急得油煎火燎似的。一个乡下泥腿子,也配授官?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孟方平脸涨得通红,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瓢滚水。
另一个人跟着笑起来,声音低沉,听着像傅学正,“那小子四月份不是送你一只金葫芦?出手还算阔绰。”
“阔绰?”朱博士冷哼,酒杯往桌上用力一顿,“一只二两重的金葫芦,我收着玩儿罢了。难不成他真以为送点黄白之物,我就会给他批分?也不想想,这国子监里攒分的监生多了去了,哪个不比他家底殷实?一个佃户之子,家里穷得叮当响,就指望他授官回去光宗耀祖。”
他啐了一口,“做他的春秋大梦去!”
“那他要闹起来呢?”
“闹?”
朱博士的语气里满是轻蔑,“小小一只蚂蚁,一捏就死,能翻起什么风浪?往年间那些闹的,哪个有好下场?他敢闹,我就能让他连监生名籍都保不住!”
窗外,孟方平浑身筛糠似的抖,眼眶赤红,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不管不顾就要往里冲。齐文叙眼疾手快,死死捂住他的嘴,卢承安则顺势架住他的胳膊,两人连拖带拽,硬生生将他拽离了博士厅。
一路拖到号舍背后的空巷,确认周遭无人,两人才敢泄力松手。
孟方平双手攥拳,指节咯咯作响,胸膛剧烈起伏,牙关咬得几乎渗出血来。他一甩胳膊挣开齐文叙的手,“我今儿非得进去问个青红皂白不可!”
齐文叙从后面扑过去,双臂箍住孟方平的腰,整个人像秤砣一样挂在他身上,拼命向后坠着,“方平!你别犯浑!你要是踹门进去,朱博士当场就能拿监规治你。六年寒窗,一夕尽毁!你想想你爹娘,你要是就这么被除名打发回去,拿什么脸去见他们?”
孟方平拳头举起又放下,放下又举起,反复几次,最后狠狠一拳砸在墙上。
“早知如此,那只金葫芦就不该送出去,要是换成银子拿回家,我爹娘也能少受些累。”
卢承安靠在后墙阴影里,半张脸隐在暗处,只有嘴角那点弧度若隐若现,“他不是嫌少么?有多大胃口都喂饱他。等授了官,再从旁人手里十倍百倍收回来便是。反正这世道,贪的又不止他一个。”
“你说得倒是轻巧!”齐文叙忍不住拔高声音,转过身盯着陆承安,“能往伸手捞银子的,哪个背后没靠山?他们瞧着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,可顶上那人一倒,底下的全得跟着陪葬。到时候别说官袍穿不稳,命都未必保得住!”
卢承安嗤了一声,从阴影里微微直起身,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方平就该逆来顺受?朱博士今日敢在酒后骂,来日就敢明着踩。五厘变不录,不录变记过,记过变除名,一根一根手指头碾过去,碾到他跪下求饶,那才叫要命。”
齐文叙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出话来。
回到号舍,卢承安抄起桌上凉茶壶,咕咚灌了一气,顺手给齐文叙倒了一杯推过去。齐文叙接过没喝,坐在床沿上发愣。
孟方平径自脱了鞋袜,面朝墙壁躺下,薄被扯过头顶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吹了灯,月光漫进来,白蒙蒙地铺了半间屋子,正照在墙角那只书箱上。
那是他爹用槐木打的,箱盖上刻着“光宗耀祖”四个字。刻痕深一道浅一道,笔画歪歪扭扭,因他爹不识字,照着里正写的样,一笔一划刻了三天才好。
孟方平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巾纹理粗硬,磨得颧骨生疼。这是他娘织的布,他娘每日鸡叫头遍起身,摸黑坐到机杼前,梭子穿过来穿过去,一匹布要织整整七日。布成了,先裁了枕巾和被面,剩下的才拿去集市换钱。
换了钱,又都塞给他,说家里用度省,花不着这些。
天色微明,孟方平悄悄起身,叠了被褥,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襕衫,推门出去了。
齐文叙翻个身,迷迷糊糊嘟嚷一句“天亮了”,没睁眼,又睡过去。
天光大亮,齐文叙揉着眼睛坐起身,见孟方平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,看向卢承安,“他人呢?”
卢承安瞥了那床铺一眼,打个哈欠,懒洋洋道:“昨儿他心里不痛快,一宿没踏实,许是天一亮就出去散心了。”
两人洗漱完,匆匆赶往率性堂。
堂里已坐了大半。齐文叙和卢承安照例占了后排左侧角落,旁边孟方平的位置空着,桌上干干净净,压根没人来过。
两人正要出去寻人,朱博士夹着书卷进来,踱上讲坛,目光先扫了一眼堂下,在孟方平那处空位上停了一息。
“今日人倒是齐整,只差一个。”他将书卷摊开,拿手拂了拂案面,“孟方平呢?”
前排有位监生回头望了望空位,应道:“想是昨夜用功太甚,今早起不来了罢。
朱博士嘴角一牵,“也不怪他。家里指望太切,天资又在那儿摆着,这回考课落了五厘,换了谁,心里都得翻腾几日。不来就不来罢,左右听与不听,差别不大。”
堂下静了一息,随后便是一阵窃笑。
朱博士捋了捋胡须,目光往那空位上溜一眼,“心比天高,奈何庄稼地里长不出灵芝,这话不中听,却是实理。读圣贤书,讲究个循序渐进,根基不牢,读再多也是白费,到头来……”
他拖长了尾音,握着书卷往桌上一磕,“竹篮打水一场空。”
哄堂大笑里,有人扭头去看齐文叙和卢承安,眼里透着明晃晃的看好戏。
齐文叙低头翻书,恨不得把脸埋进书里。
卢承安端端正正坐着,脊背挺得笔直,有人扭头来看,他便淡淡扫过去一眼,那人反倒讪讪地转回头去。
课讲到一半,率性堂的门忽然被推开,众人循声望去,门外立着三名监中官吏,当先的是绳愆厅监丞,青袍角带,身后跟着一名典簿厅书吏、一名直厅差役。
监丞扫了一眼堂内,目光落在朱博士面上,声音不高不低,“朱博士,祭酒有请,彝伦堂说话。”
朱博士神色一滞,随即堆起笑来,“何事这般急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【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】
【ggds.cc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