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试放榜次日,齐文叙偕卢承安往清平坊道贺。
见二人新宅毗邻而居,界墙开一道月洞门,贯通两家,齐文叙揶揄道:“你俩当真是焦不离孟、孟不离焦。乡试包揽解元、亚元,风光无两;会试又占据会元、会魁,周慎行介于其中,前后相夹,倒似强纳一楔,平白做了个填缝之人。”
卢承安在旁接道:“那周慎行,湖州人氏,年过不惑。其父不过一老秀才,终生未能中举。他自个在县学坐了十几年冷板凳,乡试考了四五回才中,不料此番竟一鸣惊人,拔了第二。”
齐文叙面上戏谑一收,正了神色,“老儒宿彦,文章多半沉厚老辣。殿试在即,此人不可轻看。”
沈砚清微微颔首。
谢知衡则笑道:“半生坐馆,教读两不误,韧劲非常人所能及。况湖州近太湖,漕运水利乃其乡邦朝夕所亲历,若殿试策问沾及经济实务,此人以本土见闻入策,确有后来居上之资。”
说罢,她目光往齐文叙身上一落,见他眉眼间拢着一层愁意,“你登科名次不低,殿试策论若能出彩,未必不能往前争一争。”
“倒不为这个。”齐文叙摆摆手。
“所愁何事?”
齐文叙默然片刻,将茶盏往案上一顿,“家父执意要我留京,已托了门路,殿试后便给我谋个六部或都察院的实缺。可我不愿。”
卢承安自嘲一笑,“你有严亲铺路,偏不愿受管;我是无人筹划,倒盼着有人替我谋一谋。”
沈砚清静默一息,问:“为何不愿?外官想回京,候补五六年是常事,倾家荡产打点也不稀奇,甚至有人自请降职换一个调缺。你这捷径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”
“人之所羡,我之所困。”
齐文叙垂下头去,“念什么书,他定;交什么人,他审;穿什么衣、赴什么宴,都有人回他。直到喜袍上身,我才惊觉,原来连娶谁为妻,我亦无置喙余地。”
他眼眸微抬,眼底血丝隐现,“我想外放,越远越好。哪怕是巴蜀瘴疠之地、南粤烟瘴之邦,做个九品推官,也胜过在京城当一辈子提线木偶。”
齐文叙转向谢知衡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孤注一掷,“知衡,你外祖父乃吏部左侍郎,管天下铨政。殿试后授官,他老人家一句话,抵过我父亲托十人说项。能不能……帮我递个话,放我外任?”
沈砚清拇指摩着茶盏边缘,插了一句:“文叙,三思。京中纵有疾风骤雨,终究是天子脚下,落难总有人肯伸手。可一旦外放,那是孤身入荒陲,磕碎了骨头也无人在意。到时进退维谷,莫怪今日无人拦你。”
齐文叙嘴角牵了一下,“骨头碎了,知道疼,就还是我。可是连疼都不会了……那叫活死人。”
谢知衡见他不是意气用事,便不多劝,“行,回头我跟外祖父提一嘴。”
齐文叙起身,深深一揖,“……多谢。”
谢知衡掌根压着他肩头,将他按回座上,“进士授官,十个里有九个想把名字往六部里塞,外放州县,旁人避之不及,你偏赶着去。我外祖父掌铨,南边几处远缺年年空悬,愁得胡子都快薅秃了。你愿去,他求之不得。”
她转头看向卢承安,“还未恭喜你,听说授了大理寺官职?”
卢承安笑了笑,“七品评事罢了,芝麻大点官。”
他叹了口气,茶盏在掌中转了半圈,“评事四个缺,我居末位。上头寺丞、少卿、寺卿,一级一级摞着,个个年富力强,纹丝不动。我往上瞧,不见顶;往下看,尽是后来人。”
沈砚清接过话头:“评事虽微,却是清要。大理寺核案,你头一个看卷、头一份拟驳,哪桩案子有疑、哪处供词对不上、哪个环节被人捂过,你比谁都先瞧见。你才几岁,来日方长,慌什么?”
卢承安没再往下说,鼻翼翕了翕,看向沈砚清,“沈兄,你身上好大一股奶味。”
谢知衡茶含在嘴里还没咽,听见这句,咳了好几声。
沈砚清面不改色,掌心在她背上缓缓顺了两下,“今早出门莽撞了些,碰翻街口一挑牛乳担子,浇了一身。回来沐浴更衣,竟还是叫你嗅出来了。”
殿试这日,天色未明,新科进士按会试名次入殿,各归案位。谢知衡坐定第一排首案,沈砚清在她右手边,中间隔了个周慎行。
景明帝升座,内侍宣制已毕,黄纸策题自御阶传下。策题一道,问漕运水利。
日影移过殿脊,满殿之中,唯闻笔尖蹭纸之声。
三日后,传胪。
传胪官立丹陛之上,声音拖得又长又亮,“第一甲第一名,周慎行,赐进士及第。”连唱三遍,周慎行整了整袍角,伏身跪下。
“第一甲第二名,沈砚清,赐进士及第。”
沈砚清微愣,足下一顿,下意识侧目去看谢知衡。谢知衡唇角微弯,下巴朝前轻轻一抬。沈砚清抿了抿唇,跪下叩首。
“第一甲第三名,谢知衡,赐进士及第。”
谢知衡膝头一弯,跪了下去。
唱名毕,三人随皇榜出午门正门。长安左门外早已万头攒动,顺天府官吏迎上前来,为三人披红簪花。牵马的差役弓着腰,将缰绳双手奉上,三人各自接了,翻身上马。
周慎行当先,沈砚清居中,谢知衡押尾,缓缓行出长安左门。
前头鼓乐骤起,铜锣三响,开道而来。沿街百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,前排踮脚,后排攀着前人肩头,伸长脖颈,如群鹭探水。
“哪个是榜眼?哪个是探花?”有人扯着嗓子喊,声音刚出口便被铜锣盖下去,只余尾音散在风里。
“后头白马上的便是探花!”一老丈捋着胡须,手指摇摇一点,“眉眼生得最齐整,跟画上走下来似的。”
一个年轻后生不服,脖子一梗,“我瞧着榜眼比探花俊朗,剑眉入鬓,那才叫英气。”
老丈胡子一甩,声音拔高八度,“探花那气度,一看便知是簪缨世家出身,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。那叫……”他搜肠刮肚想找个词,“那叫瑶林琼树!”
后生嗤地一笑,“瑶林琼树顶什么用?做文章又不是比脸面,名次还不是排在榜眼后头。”
正吵着,不知谁远远喊了一声:“衡郎——”
那声音柔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糖藕,甜津津、软糯糯,尾音拖得长长的,从喧闹人声里钻出来,听得人耳根一热。
鼓乐未歇,铜锣一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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