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来日光阴一晃而过,转眼便是放榜之日。
贡院朱墙之下,早已是人山人海,里三层外三层,密不透风。街边酒楼茶馆早被包圆,二楼栏杆上,挤满了引颈张望的闲人。偶有赶路客商被挤在人流中,进退不得,口中虽高声叫骂,那点声息却似石子投进沸鼎,转瞬就被周遭喧嚣吞没得干干净净。
卢承安双手攥紧栏杆,探出半个身子,看了半晌,缩回来甩了甩酸麻的胳膊,“底下人越聚越多,再堵下去,只怕日头偏西也站不到榜前。”
他坐回椅中,见齐文叙两手拢在袖子里,像在捻什么物件,眼神飘来飘去,偏不往他们身上落,眯眼问,“你袖子里头藏了什么?”
齐文叙脸一红,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你摸半天?”卢承安身子往前倾,伸手攥住他袖口往外一扯。齐文叙手肘往回一收,到底慢了半拍,三张大红洒金喜帖从袖口滑落,散在地上。
谢知衡俯身拾起,两指捏着帖边展开。泥金小楷端端正正写着:「谨詹闰八月十八日吉辰,为长男文叙、李府千金行合卺之礼,洁治喜筵,恭候台光。」
她将喜帖合上,指尖在帖面上轻轻一叩,“再有半月便是大喜之日,先前半点口风不漏,真有你的。”
齐文叙苦笑一下,“家里定下的,我也就比你们早知道十来日。”
卢承安靠回椅背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不知美丑不知性情,就这么稀里糊涂认了?若是娶回来脾气不合,日日怄气,你可曾掂量过后果?”
齐文叙轻叹一声,手指在喜帖边角来回蹭,“李家小姐亦是奉父母之命,无可奈何。我二人同是局中人,各安天命罢了。”
一时无人接话。
卢承安将喜帖往怀里一揣,视线擦过谢知衡,又定住,“脸怎么圆了一圈?”
沈砚清闻言抬眸。她面颊是比从前饱满些,腮边鼓出一点软肉,下颌线柔和不少,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润,瞧着……竟比从前更招人。
好在个子高挑,肩背如裁,乍看之下,只当是秋日添了件夹衣,身形依旧利落如松,不见一丝拖沓。
他垂下眼,端起茶,指腹在杯壁上按了一按。
谢知衡知道他在看什么。她今日没饮浓茶,换了八宝茶;上楼梯时多扶了一截栏杆;方才落座,手不自觉地护了一下小腹。这些细微处旁人未必会留心,沈砚清却不会漏过。
“考后闲得生尘,每日贪吃贪睡,养得脑满肠肥,能不圆润?倒是文叙,”她下巴朝齐文叙一点,“清减不少。”
齐文叙摸摸自己的脸,“你胸中自有丘壑,自然从容。我却是没底的竹篓,考后食不知味,夜不能寐,连镜中人都认不出了。落第倒也罢了,横竖三年后又是一场。”
他沉默几息,声音矮下去,“就怕到时候……没脸去李家迎亲。”
卢承安笑他,“榜还没出,先愁上丢面子。万一中了,岂不是白愁一场?”
就在这时,楼下有人扯开嗓子嚎了一声:“我中举了!”
几人起身拥到窗边,便见一个衣衫洗得发白的年轻人站在街边,又哭又笑,旁侧一个穿绸缎衣裳的胖老爷带着七八个家丁挤过去,一把攥住那中榜学子的手腕,连声问年齿婚配。
听说未曾娶妻,胖老爷立刻喝令家丁,“替相公开路,回府说话!”不由分说半推半架,把人带走了。
谢知衡笑了一声,“榜下捉婿,想必近段时日会有不少喜事。”她偏头看向沈砚清,眼底带着点促狭,“沈兄尚未婚配,不妨下去碰碰运气。”
卢承安胳膊肘碰了碰沈砚清,“沈兄这等姿容,往榜下一站,京中高门贵女哪家不争破头?一朝攀得乘龙婿,省却十年寒窗路。这等好事,旁人求都求不来。”
沈砚清看着谢知衡,慢慢说了句:“已经心有所属。”
齐文叙和卢承安同时“嚯”一声,凑上来追问是谁。沈砚清目光一偏,正撞见谢知衡掌心覆上小腹的动作。他脚步微移,不着痕迹将两人带离窗边,“不过一厢情愿罢了。”
他停了一息,又才道:“她也不是那等只认门等的人。只是有些事……我做得欠妥,怨不得她不信我。”
檐角布幌被风掀起,啪嗒啪嗒拍着柱子。谢知衡倚着窗,眼睛落在那幌子上,“沈兄言重了。姻缘之事,合则聚,不合则散,哪有什么欠妥不欠妥。她既有顾虑,想必心底早有了抉择,你又何必居于一隅。四海之大,何处无芳菲,以沈兄才貌,何愁遇不到知心人。”
沈砚清望着她,脸上神情一寸寸冷下去。
齐文叙婚姻大事不由己,听了他俩的话,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,十分不是滋味。
卢承安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三人,挠了挠后脑勺,“一个一厢情愿,一个劝人另寻良缘,还有一个愁眉苦脸。你们今日约好了来叹气?”
约莫一刻钟后,楼梯一阵乱响,怀恩连滚带爬扑上来,满脸通红,张嘴就是一声劈了嗓的喊:“中了!世子中了!头名解元!”
“好你个谢知衡,解元!”卢承安跳起来,一巴掌朝谢知衡肩头拍去。
沈砚清倏地起身,一步抢在前头。卢承安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他臂膀上,他手中茶盏一震,手指没攥住,哐当摔在地上,碎瓷溅开,茶水泼了满地。
“恭喜。”沈砚清出声时,手已搭上她胳膊,将她往旁边带了一步。力道极轻,像是怕抻着她。
卢承安讪讪收回手,咳了一声,没再往前凑。
齐文叙拱手道贺,转头问怀恩:“可瞧见我的名字?”
怀恩撑着门框缓了口气,咧嘴一笑,“中了中了!齐公子第一百七十二名。”
齐文叙长长舒了一口气,连日来的愁绪散了大半,索性将整个钱袋解下来塞给怀恩。
怀恩接了,眼骨碌一转,斜斜往沈砚清那边瞧。等了片刻,没等到那副急色,不由得泄气,撇撇嘴,“沈公子也中了,就排在我家世子后头,位列第二。”
卢承安瞪大眼睛,将沈砚清从头到脚打量一遍,“好你个沈砚清,藏得够深!明年春闱,谁还争得过你俩?”
“侥幸而已。”沈砚清解了钱袋,递给怀恩。
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侯府一位管事进来,向几人躬身行礼,转向谢知衡道:“世子爷,顺天府的官差已到府里报喜,侯爷吩咐,请您速回。”
“先走一步。”谢知衡拱了拱手。
下楼时,榜下人还未散尽。有人抱头痛哭,有人仰天大笑,还有人蹲在墙角盯着地面一言不发。满街的欢喜与忧愁,都从同一张榜上落下来。
侯府门前,碎红炮屑铺了一地,硝烟味还没散尽。
谢知衡跨上石阶,门房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,“世子爷回来了!恭喜世子爷高中解元!给世子爷道喜了!”
“赏。”
门房齐声谢恩,“多谢世子爷赏赐。”
谢知衡往里走,问:“顺天府的官差呢?”
另一名管事答道:“回世子爷,官差巳时就到了,报帖是侯爷亲自接的。官差坐了没一刻钟便起身告辞,说后头还有几户要跑。”
刚过影壁,便见管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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