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监生孟方平，击登闻鼓叩阍得直，依律免罪。”
朱敬文瘫在地上，嗓子都哭劈了，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拖出堂去。孟方平仍跪着没动，像是没听见那句“免罪”。
刑部郎中看他一眼，念出最后一段判词：“然孟方平越级呈诉，虽情有可原，究属妄诞。着褫革监生，即日逐出京畿，以儆效尤。”
堂中一时寂静无声。
孟方平跪在那里，似一尊泥塑，过了几息，叩了一个头，撑着地起身往外走。
行至堂口，回头望了一眼堂上那方匾额。匾上“明镜高悬”四个字描着金漆，日光从堂外斜射进来，照得那四个字明亮亮的，刺得人眼睛疼。
他笑了一下，提步离去。
孟方平跨出刑部大门，日光迎面罩下，他眯了眯眼，一时辨不清事物。等瞳孔收拢，阶下石狮子旁那几个人影才一点一点显露出来。
他爹站在最前头，脚下青砖让他来回踱出一小片灰白的印子。他娘站在他爹旁边，身上那件蓝布衫子，还是他入国子监那年做的，领口都起了毛边。他哥和他嫂站在稍远点的地方，他嫂子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娃娃，正拿袖子给孩子擦口水。
他娘先看见他的，嘴唇哆嗦一下，喊了一声“方平”，踉跄着扑过来。
孟方平僵在原地，脸色惨白。熬了六年，最后熬到跪在刑部堂上听判，连个监生的名籍都保不住。
他拿什么脸去见他们？
他娘一把将他死死搂住，那力道大得惊人，像是要把他破碎的身心重新拼凑完整，一如当年将他从冰冷的河水里捞出来那样。她在他耳边反复呢喃：“没事就好，没事就好，人好好的就行。”
那股熟悉的，灶火与粗布交织的暖意，像一堵墙，瞬间压垮了他强撑的体面。
他爹走过来，嘴唇动了动，无声叹了口气，“人没事就好。”
他哥在旁边接话，“人没事比啥都强。那监生名头咱不稀罕，家里还有几亩地，饿不着你。”
他嫂也凑过来，把怀里孩子往他跟前递了递，笑道：“你看，狗娃都这么大了，天天在家念叨小叔呢。”
孟方平站在那里，被一家子围在中间，这个摸一把那个拍一下，都在拿自己的法子哄他。他低着头，肩膀抖了两下，终于没绷住，眼泪落下来，砸在他娘肩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过了许久，他才止住，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，问：“你们怎么来了？”
“你同窗派人到家里来，说了你的事，”他爹顿了顿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讲，“起初我们不信，那后生拿了名帖到县衙，请县太爷出面，我们才信了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，转头指了指对面马车，“人家接了我们来，安排了住处，一日三餐都有人管，今儿个又送我们到这来接你。就车旁那个，穿竹青色衣裳的。”
孟方平顺着他爹手指望过去。
谢知衡立在车旁，一袭竹青直裰，被风压得贴住肩线，腰身窄窄一道，衬得人越发清隽挺拔。她身侧还站着沈砚清和齐文叙，也望着这边。
孟方平松开他娘，一步步走到谢知衡跟前，一揖到底。
谢知衡手伸出去，指尖几乎碰到他的手肘，又生生顿住，收回袖中。
孟方平直起身，又朝沈砚清和齐文叙深深一揖。再抬头，目光落在谢知衡脸上，“牢里那些话……是我混账，我不该那样说你。”
谢知衡笑了笑，“原也没说错什么。”
齐文叙抬手轻轻锤了孟方平一拳，“你这人，差点没把我吓死。”说到这儿嗓子眼一哽，眼眶泛了红，“衣裳被褥、书籍笔墨，还有你那个破砚台，我都给你收拾好，全搁车上了。”
孟方平看着他，嗓子发紧，“多谢。”
“好友之间说谢多见外，到家记得来信。”齐文叙摆摆手。
沈砚清没说宽慰的话，只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，递过去。
孟方平接过，展开一看，是一张路引，上头盖着顺天府的印，写着他的名字，事由“回籍”，今日签发。
“监生籍革了，路上若遇盘查，光靠嘴说不清楚。”沈砚清语气平常，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，“到家后去县衙递份文书，把户籍落回去。”
孟方平把路引折好，揣进怀里，看着沈砚清，“那日在牢里，我连你也一块骂了。”
沈砚清笑了一下，“实话而已。回去好好过，多保重。”
孟方平目光从三人脸上挨个扫过，拱了拱手，没再开口，转身招呼父母兄嫂上了车。
马车出了城，颠在官道上。
孟方平靠着车壁，阖上眼。他嫂子解开谢知衡给的那个包袱，原以为是些干粮饼子，结果翻出来一包银子，手一哆嗦，包袱差点没捧住。
“这……爹娘，您二老看看……”
他爹娘和哥哥凑过来一瞧，全愣住了。车里一时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。
“哪能想到碰上这样的好人，接我们来，管吃管住不说，还送我们回去，又塞了这么多银子。”她娘泪眼婆娑念叨着，见孟方平闭着眼不说话，手在膝上攥了攥，到底还是把那包银子搁他腿上。
他爹沉默一会道：“银子不能收。咱们已经欠下天大的人情，哪能再拿人家的银子，一辈子还不清。等会儿你拿给车夫，让他捎回去还你那同窗。”
孟方平抬眸。
他哥坐在对面搓了搓手，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，被他嫂子悄悄扯了扯衣袖，又咽了回去。他嫂子怀里抱着孩子，眼睛却止不住往那包银子上瞟，瞟一眼，又垂下头哄孩子，生怕多看一眼就是贪。
他拿起那包银子，放回他娘手里，“收着吧。人家不指望回报，退回去，倒叫人难做。”
他娘两手抖得厉害，银锭子在布包里轻轻磕碰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拿袖口按了按眼角，按了两下没按住，眼泪还是滚下来，砸在手背上，顺着指缝淌下去。
他哥嗓门都变了调，“那……那咱回去买头牛？再置几亩水田？家里那三亩瘦地，一年到头不够嚼的，要是再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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