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华回府时,已是华灯初上,暮色四合。
她卸去那袭繁复的葡萄紫百蝶穿花大袖衫,只着一件蜜合色绫罗对襟小袄,正对镜闲坐,忽闻守门丫鬟清脆的禀报声:“请侯爷安。”
谢承渊带着一身酒气进来,似有些踌躇,在门口略站了站,才往里走。
“衡儿怎没跟你一道回来?这一去两个多月,府里兄弟姊妹哪个不念着她?别院再清净,终究人手有限,哪有府里伺候周道?埋头苦读是好事,可别熬坏了身子。”
宋明华从棱花镜里端详他,四十八九的年纪,鬓角已染上大片霜白,头发梳得再齐整,也遮不住刺目的斑驳。额间三道横纹并排刻着,眼袋泛青,底下暗影一路洇到颧骨,上眼睑耷下来,略微遮住眼白,看人时多了几分阴沉沉的威压,再难寻回当年清峻爽利的风采。
宋明华撩起半边青丝拢到身前,拿起檀木梳通发,“衡儿这回中了解元,难免想趁势再上一层。春闱不比乡试,那是天下英才攒在一处争高下,真要折了,外头那些嘴碎的,还不知要嚼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她拿梳子尖挑着鬓边碎发,声音轻了几分,“她既肯下这苦功,又知晓分寸,白日里手不释卷,夜里也知晓早些安置,咱们不妨顺她一回。”
谢承渊在桌边落了座,端起茶盏吹散浮沫,抿了一口才开口:“咱们这种门第,考第几名,有什么要紧?祖上跟着太/祖皇帝刀头舔血,爵位传到这一辈,从未出过乱臣贼子,圣上用着安心,谁还去翻她的卷子看几甲几名。”
他将茶盏搁回桌面,抬眼看了宋明华一眼,“不过她既有往上挣的劲头,咱们做父母的,总不能折她羽翼。隔三差五打发人送些吃用过去,别委屈了她。”
宋明华搁下梳子起身,才走了两步,裙角便绞在脚踝上,一个趔趄往前栽去。她急急伸手去撑,指尖堪堪搭到桌沿,人是稳住了,身子却压着桌角往前一送,茶盏被这么一带,翻倒下来,泼了谢承渊一身。
“烫着没有?快叫我瞧瞧。”她捋起谢承渊袖子,脸上堆着关切。
谢承渊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,难得见妻子这般紧张,反倒笑了,“没事,不烫。”
“去,取一身侯爷的衣裳来。”宋明华使唤了丫鬟,拿指腹蹭了蹭谢承渊小臂上那片红痕,“先去里头把湿衣裳换了,我去寻烫伤膏,回头给你敷上。”
烛光下,妻子侧脸轮廓依旧光洁,下颌到耳后那一线收得干净利落。眉眼间那点冷淡,像是被岁月淬过一遍,收了锐气,反倒漫出一种端雅的韵致来。
谢承渊心头一热,握住了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,“明华,这些年……”
宋明华微微一笑,“岁暮天寒,侯爷再不去换衣裳,明儿就该鼻塞声重了。”
她抽回手,指尖在他腕骨上一点,“有什么话,待会说也一样。”
丫鬟收拾了地面,换了新茶来。宋明华摆摆手,示意她们都下去。
门合上,她才从袖中摸出个两指宽的油纸包,拇指捻开纸口,将里头的东西倾进那盏热茶里。细白粉末遇水即化,不沉不浮,茶色清亮如初。
谢承渊换了衣裳回来,头发也重新束过,整个人精神几分。他在宋明华对面落座,顺手端起茶喝了一口,“这茶不错。”
宋明华“嗯”了一声。
谢承渊清了清嗓子,放柔声音:“明华,这些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,我也有不对的地方,过去的事,翻篇了罢。往后你我……”
宋明华抬起眼,目光平静似一潭死水。
谢承渊喉头一哽,后半截话生生卡回去。
“侯爷回吧,我乏了。”宋明华走到窗边,背对他站定。
谢承渊脸上挂不住,倏地起身,“我还当你今日转了性子,原来还是这般不可理喻!”说罢大步跨出去,锦靴踩在地砖上,一步重过一步。
夏姨娘见谢承渊黑着脸进来,连忙迎上去,踮着脚替他解了大氅,“侯爷这是怎么了?谁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惹侯爷动这么大火气?”
谢承渊往榻上一靠,闷声道:“还能有谁?”
“夫人又给您气受了?”夏姨娘在他脚边矮凳上坐了,拾起榻尾的美人锤,不轻不重地给他捶腿,“唉,夫人这些年性子越发冷了。侯爷在外奔波劳碌,回府连句关心话都未必有,难怪心里不痛快。”
谢承渊没言语,神色却缓了些。
夏姨娘将美人锤移下去,落他脚踝上方,绕着踝骨敲了一圈,“要妾身说,夫人也是真有福气。侯爷威震朝野,世子年少中举,钟鼎之家,满京城谁不眼热?换作旁人,哪敢给侯爷甩脸子?也就夫人福气厚,什么都受得起,什么都不当回事。”
她见谢承渊不说话,便搁了美人锤,膝行两步凑过去,整个人伏在他怀里,下巴抵在他膝上仰着脸看他。
“侯爷不爱听这些,妾身都知道。可妾身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,见不得侯爷掏了心去,却换来一盆冷水。侯爷要是嫌妾身多嘴,往后妾身闭嘴就是,只求侯爷别一个人闷着,伤的是自个儿。”
谢承渊揉揉她的手,“还是你知道疼人。”
夜半,谢承渊身上发热。夏姨娘慌忙披衣起身,要请大夫,谢承渊摆手,“受了点凉,捂身汗就好。”
第二日,他却起不来了。
大夫把了脉,摸着胡子道:“侯爷这是气血两虚,操劳过度,伤了底子。老朽开几副益气养荣的方子,吃上几日便好。”
药吃了两日,非但不见好,反倒一日重过一日。请来御医,换了个方子,依旧不见起色。
夏姨娘扑在床边,泪珠子止不住,一颗一颗往下掉,“侯爷这病来得蹊跷,会不会是撞邪了?请法师来驱驱邪、做法清一清吧……”
宋明华却不同意,“都是糊弄人的把戏,世上哪有什么邪祟。”
谢承渊艰难吐出几个字:“请……请来……”
法师请了来,黄符贴满了屋子,木鱼敲了三天,念咒的声音隔着院子都能听见。谢承渊病情一点也不见好转,反倒更重了。
第十日,谢承渊拽住宋明华手腕,气若游丝,“叫衡儿……回来,我有话……交代她……”
夏姨娘和李姨娘站在床尾,一左一右,两个人的眼泪几乎是同时落下来。
夏姨娘攥帕子的手在抖,这些日夜她守在床边,熬得眼底两团青黑,汤药一遍一遍亲自试了温才敢喂,侯爷翻身她比谁都先瞧见,咳一声她已经端了茶去。到头来,他握的不是她的手,想的那个人也不是她。
李姨娘低着头,紧咬下唇。她侍疾也尽心,侯爷咳嗽一声,她能连着拍小半个时辰的背,半步不敢离。
可满屋子的人,他独攥住了夫人的手。
满肚子的话,他全都留给世子。
就在这时,外头响起脚步声,管家掀帘子进来,身后跟着个道士。
“侯爷、夫人,这位仙师方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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