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衙署内,几名书吏趁主事官小憩的间隙,缩在廊柱后阴凉处,交头接耳,说些朝堂风月及账册旧闻。
沈之言自堂中踱出,远远便见几人神色有异。待他靴声渐近,那窃窃之声便似被寒冰冻结,戛然而止。几人登时垂手肃立,只拿眼风互相递着。
他心下一沉。
宦海沉浮二十载,这等骤然噤声的用意,他再明白不过。几人适才言语所及,多半绕不开他。
沈之言面上无半分波澜,只略一颔首,径直走过去,暗中将脚步缓了半分。
身后静了几息,果真又窸窣起来,这回声音压得更低,细如蚊蚋,半个字也听不真。
他拐过廊角,恰撞见平日还算相熟的张员外郎,驻足笑道:“张公,那头所议何事?竟这般兴味。”
张员外郎脸上堆起笑,“下官不知,许是闲话家常罢了。”见沈之言有追问之意,拱手道:“下官还有几本册籍待核,先告退了。”说罢脚跟一转,步子迈得飞快。
沈之言立在原地,袖中手指缓缓攥紧。半晌,悄然折返,将自己隐在一架紫藤浓荫里。
那几个书吏见四下无人,声音反倒放开了,说得愈发露骨。
“……沈家那位榜眼,风仪出众,谁不道一声才貌俱全?谁曾想,金玉其外,竟有这等难与人言的隐疾。”
“可不是!听说前儿相看,他自个与女方挑明了,道身体残缺,子嗣无望。那家人回去托人打听,房里连个通房丫头都寻不出,干净得让人起疑。”
“沈侍郎偌大年纪,膝下就这一颗独苗……”说话之人拿指头虚虚一掰,“岂不是绝后了?”
“依我看,沈大人身子骨硬朗,再纳两房妾室还来得及。生几个庶子养在跟前,总比从旁支过继一个黄口小儿强。”
“你当沈大人不想?外放那些年,房里何尝少过人?不过是入京前尽数打发走了。原以为是到了年纪,清冷寡欲。如今看来,怕是早知晓自家这子嗣艰难的毛病,怕露了底。”
“嚯,这病根是从沈大人那儿带下来的?怪不得膝下空虚,连个庶出子女也无……”
“嘘!小声些!到底是上官……”
沈之言听到这里,耳中嗡的一声,眼前黑了半边。他整个人往后倒了半步,肩胛骨撞上紫藤才稳住。
他面上灰白如纸,步履却如常,仿佛无事发生。
归家之后,沈之言官袍不解,官帽未摘,闷声坐于正堂太师椅上。沈母凑上来说了半日话,他充耳不闻,只两眼直直望向院中那棵老槐,木然不动。
沈砚清跨进来,长身玉立,眉目疏朗,一声“父亲”喊得沉亮,哪有半分病弱之态。他上前两步,影子压在沈之言肩上,浓黑一团。
沈之言缓缓抬起头,廊下书吏的话又在耳边回荡。他猛地抄起茶盏,狠狠掼在地上,碎瓷片崩在沈砚清鞋面上,划出一道白印。
沈之言站起身,两眼赤红,“你在外头,究竟干了什么好事!”
沈砚清抬脚跨过满地瓷片,袍角一掀,稳稳当当坐在下首的圈椅里,“父亲息怒。儿子在翰林院当值,与诸位同僚相处甚洽,今日还替掌院学士誊录了一份折子,并无差池。”
“并无差池?”沈之言嗓门陡然拔起,一掌拍在案上,“外头都传遍了!你亲口与人言,子嗣无望。你……你当真疯了不成!”
沈砚清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呷了一口,“倒也没传错。”
沈之言一口气没接上来,两眼直往上翻。
沈母扑过去,又是拍背又是顺气,扭头便冲沈砚清骂道:“没心肝的东西,你爹为你熬得灯尽油干,未过半百先白头,你倒好,翅膀硬了,拿话来噎他!你爹若有个三长两短,我就去顺天府击鼓,告你忤逆不孝,看你头顶乌纱可还戴得稳!”
“母亲,”沈砚清搁下茶盏,语气平淡,“您先让父亲顺匀了气,咱们再慢慢说。”
沈之言喘匀了气,强将心头火按下,“你可知此举会招来多少祸?身有残缺,亲事便难求门第,旁人见你子息单薄,便要以此拿捏你。你读了一肚子书,难道连这浅显的利害都不明白,还要为父来教你?
沈砚清慢慢抬起眼,嘴角极轻地一挑,“父亲,你们当年种下的因,如今不认这个果了?”
沈之言微怔,视线不自觉飘向沈母。沈母一脸茫然,“我们何时亏待过你?”
“我十二岁那年,”沈砚清提醒,“陈友谅的案子。”
闻言,沈之言面上倏地一白,血色褪尽,连方才因动怒泛起的红晕也一并散了。
那年他治下有个陈姓女子,被富商糟践后害了性命。女子父亲陈友谅告到衙门,他依律判了富商死刑,案子递上去复核,上峰周道权收了富商银子,硬将案子翻作陈友谅诬告,反将那老汉打了个半死。
陈友谅伤愈后,日夜蹲在周道权府外,终逮到他儿子周显,一把掳在手里,要挟周道权还他女儿一个公道。周道权满口应承,陈友谅却不吃这套,说空口无凭,须等公道落在纸面上,才能放人。
正巧儿子来寻他,他心下一横,攥住儿子胳膊往前一推,冲陈友谅道:“抓错人了!这才是正主,你手里那个是我儿子,你绑架他做甚?”
他儿子不争不辩,回头瞧他一眼,乖乖走到陈友谅跟前,将周显换了回来。
周道权怕事泄,转头便调了官兵围堵。陈友谅走投无路,竟与一伙土匪合了流,火拼一场,闹得惊天动地。事情捅上去,周道权被撸了职,他倒因“剿匪有功”升了一级。
沈砚清望着父亲那张惨白的脸,指尖在茶盖上轻轻一拨,瓷盖与杯沿相碰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他们没取我性命,父亲当真以为是他们心存善念?”
沈之言嘴唇哆嗦几下,两行热泪滚了下来。
他到底不死心,隔日便遣人去请城中名医。
那胡大夫须发皆白,把了脉,又细细问了一通。
“晨起可有动静?”
“并无。”
“可曾有过遗泄之事?”
“也无。”
胡大夫眉头微蹙,换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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