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竹只来得及抬眼,看了他的背影一眼。翻涌的气血便已冲上喉头,激荡的心魂如被巨浪击中。整个人,整个魂,冰冷不已,如在沉入无底的深渊。
光怪陆离的虚影中,她似见一袭青衣道人,向他走来。而他自腰间扯下一物,径直抛到了那道人掌中,同时冷道:“我从今日起,审查侯家案。”
侯家老祖侯世恭原本一面向他走近,一面挂上笑脸,但见那块铭刻“司律使”三字的执法令牌迎面抛来时,脸上笑容顿时僵凝住。
他换了一副脸色,面上笑意已然收得干干净净,语声冷凝:“司律使可要想清楚,如此肆意动用针对世家的审查权,三十日后,你若查不出我侯家的罪状,可是要上仙刑台,领受一根锁灵钉之刑的!在落下执法印前,司律使不若再了解清楚,我侯家今日刑审的仅是一只邪祟,和一个与邪祟共生的凡女而已!”
“此间始末,我已了解得足够清楚。”慕正衡丝毫未有犹豫地催动了令牌中的灵纹,一道法印自令牌中脱出,瞬间落入侯家老祖掌心,没进皮肉,化作一圈淡金色的纹路,清晰可见。
侯家老祖低头看见掌心那道已然落定的执法印,气得面色发青,须发皆颤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:“你既执意与我侯家过不去!那便三十日后,再见分晓!”最后几字,几乎从牙根里蹦出。
慕正衡未再看他,转身以灵力裹住刑柱上的凡人少女,强行止血,而后亲手解开绳索,将满身血洞、几乎被血浸透的孱弱少女从刑柱上抱了下来。
慕正衡抱着怀中轻若无物、浑身血染的凡人少女,重新面向侯家老祖。声线平直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沉压:“怎么?侯家是不打算配合执法,与我设立临时审查处么?”
一直全身绷紧、候立在旁的侯家家主,闻言立刻转头看向自家老祖。
老祖满目沉怒,面色阴沉似水,此时压着火气,几不可察地与他点了一下头。
侯崇光立时堆起笑脸,抢步上前引路:“司律使说笑了……这边请……我侯家有一处待客的偏院,可全权交予司律使作临时审查处,不知如此可否……”
慕正衡对此不置可否,转而回眸看了一眼另一根刑柱上那只婴魈,冷声吩咐道:“案件未明前,将这只婴魈关押看管,不得妄动。”言罢,他屈指一弹,一道幽蓝灵力自指尖飞出,无声没入那婴魈眉心,化作一枚极淡的印记,一闪而没,以作监看之用。
侯世恭一眼见得,气得面皮绷紧,额角青筋微微跳动,面色铁青如覆一层寒霜。
慕正衡这才收回目光,转向侯家家主侯崇光,面上无甚波澜,只平声道:“带路吧。”
洛竹强撑着在混乱昏浊的光影里用力听、用力看,斑驳的视线中,终于看见潇潇被从刑柱上解了下来。她心口那根绷到极处的弦,“铮”地一声跟着松了。整个人骤然间失尽所有力气,沉沉坠入无边黑暗。
四周的声音倏然远去,脑中景象纷乱交叠,她的魂魄仿佛在黑暗里沉浮了很久,又仿佛只飘荡了短短一瞬。待意识再度被她拾起时,她看见自己如一缕孤烟,漂浮于茫茫雾海之上,无依无靠,无垠无归。风一吹,便不知要飘到哪里去。
好轻。
又好累。
她应在昏迷,但这并不像寻常的昏迷。她的意识没有完全沉入黑暗,反而越来越轻,越来越薄,像被风拉扯着,在不受控制地飘向她不愿面对的旧时景。
侯家偏院,一间给女客准备的厢房内。
慕正衡守着榻上被灵力寸寸包裹的凡人少女,眉头紧蹙,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阴郁与愠怒。
她全身不但被打入近百枚钢针,还被侯家抽出了手筋脚筋,颅内更有灵压冲击滞留的血块。且这灵压,竟似侯世恭亲自出手。
慕正衡强压着心头的冷意,以灵力替她化散了脑中的淤血。犹豫一瞬,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截莹润的藤状灵丝,替她充作筋络,接回了抽断的手筋脚筋。
只是以外物接回筋络极难相融,接下来还需连续数日以灵力浇灌,引导她体内气血重新流经断裂的筋脉,方能慢慢熟悉这灵髓。
他原想遣一名女修来替她诊治包扎,但她身上的钢针打入太深,灵力一旦松懈,立时便会血崩难止。他根本来不及换手,只怕灵力一撤,她当场便会血尽而亡。
慕正衡只得不顾男女之防,亲自为她处理全身伤势。
钢针深入骨髓,她全身的骨头或裂或断,或因钢针而错位。今日他若不来,她必死无疑,且会死得极为痛苦。
慕正衡满面沉冷,慢慢以灵力替她修补裂骨、复位错骨,最后施以灵力环强行固定。即便如此,她接下来一个月恐怕也都形同废人,行走皆难。
时间在他指尖流转的灵力中悄然流逝。随着一个个灵力环打入她体内,她周身错位的骨骼与断裂的筋络被勉强维系,拼凑成一副完整躯壳。
慕正衡偶尔分出一缕神识探向此间偏院以外,便看到侯家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,低声议论,言辞间多有嘲弄。
“身为司律使,不赶紧查案,却一连浪费了三日在那偏院里亲自救治那个凡人孤女……”
“啧啧!毕竟是声名在外的闻苍君,怎能不自信?只他恐怕还不知晓那凡女有多狠……”
“等他知晓,恐怕后悔都来不及!”
“谁说不是……”
有多狠?
慕正衡收回神识,转头看向床榻上这具体无完肤、除了脸无处不靠灵力环维系残身的凡人少女。
再狠,也不过是一介凡人。
一个骨龄不过堪堪十四的孤弱少女。
他正欲收回目光,却见平躺于榻间的少女,眉心忽然聚起一缕黑气,越聚越深,转眼间便如墨汁般流入眉心。慕正衡陡然一惊。
她正陷入魂魇!如此恐怕比她这一身几成废人的伤势还要凶险!
她若不能自行挣脱出来,魂魄便会被困魇中,越陷越深,直至耗散殆尽。
且首轮魂魇,外人无法相帮。
慕正衡凝眉望着她,目光紧绷如弦。
……
身轻若絮,飘摇无依。洛竹看着自己飘回了小竹山下、那处安稳闲淡的山村里。
炊烟袅袅,竹篱围舍。她看见一个梳着总角髻的秀气少年,一路从学堂跑回家,待看到自家爬满野蔷薇的篱笆门,便撒开腿跑得更快了。绑发的布条在“他”脑后一荡一荡。
“爹——娘——我回来啦!”
“他”一把推开家门,却没看见人影。一扭头看向自家堂屋南面的墙上,嘴里嘟囔着:“爹的弓不在,看来打猎去了还没回!”
快步跨进堂屋,“他”的眼睛又往墙边的橱柜上扫。“娘的药匣也不在,又给人看诊去了。”
洛竹看见“他”把肩头的书袋一撂,就跑去了灶台。看见锅里没饭,灶是冷的,“他”便摸着自己饿瘪的肚子,又嘟囔起来:“好吧,阿竹最先回家,那就轮到阿竹烧饭了……我先去屋后面的菜地里摘菜,然后就回来烧饭!”
别去!
洛竹突然紧张地叫了起来。
但她飘在半空,魂魄很轻,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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