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陵侯家地界。
郡城街道上空,十几名身穿青白锦衣的修士匆匆飞过。
街面上的凡人仰头看一眼,待他们飞得远了,立时交头接耳。
“连着四天了,这侯家仙人出动了一批又一批,这是还没把人抓到呢?”
“不是说,要抓的就是一个凡人么?好像还是个孤女……”
“啧啧啧,这么多仙长,连个凡人孤女都抓不到?”
“听闻好像是因为她身边有只高阶邪祟……”
“那侯家仙人抓她,是因她被邪祟上身了?”
“大抵是吧?我也不甚清楚……”
街市路旁的茶摊上,坐着一位其貌不扬的青年,低头喝茶之余,无人知晓他已将整条街的议语都听在了耳中。
·
洛竹沿着山道往最近的街市狂奔。她背负弓箭,衣发褴褛,满身泥血,臂上、腿上全是林间划出的伤痕。疾奔如风,一刻不敢停。
突然心底一角传来情绪感受,又痛恨又绝望。
她被这感受一干扰,脚下一软,骤然扑跌出去,摔在布满碎石的山道上,手脚均在发颤,半晌未能爬起。
潇潇……潇潇已被他们逼到了绝境……
就快要被他们抓到了。
她霍然抬起的眼睛里,浸满了泪,气息剧烈起伏之余,她突然咬牙笑了起来。
“哈哈哈——哈哈哈——”她笑出了声,笑着流下了眼睛里的泪,按在地上的五指慢慢收拢,攥满五指脏污的泥石。
下瞬,她从地上爬起来,抓紧了背上的弓箭,开始往回跑。
风声灌满她乱发间的空隙,她越跑越快,比来时更快。
满身伤痕,却似感觉不到疼,只管风也似地往来时路跑。眼神坚毅到近乎冷酷,面上唯余视死如归的癫狂。
山腰林中,一只三岁小儿状的独角怪物正被十数名修士执剑围攻。
那怪物周身黝黑如炭,布满血色的纹路,长手长脚,似人似猿,生有一条同样漆黑的长尾,长尾上更是密密麻麻覆满了血纹,那血纹的样式便似一颗颗画上去的人眼,甚为奇诡可怖,唯有它脸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,形同稚子,只是此时也已布满血丝。
它身上满是剑痕,在十几名筑基修士的围攻下左突右撞,试图冲破包围,但数次均被随剑劈来的灵力砍回原地。
它似毫不知痛,被砍回的下瞬便会蹿起扑逃,一次又一次,拼命挣扎欲逃。
只是随着身上伤口越多,它原本快如闪电的速度也越发滞缓,终于在又一次冲逃中被重重一剑砍在胸腹,几乎将它劈开,它跌回林间地上,几次没能爬起。
为首的那名筑基修士立时执剑上前,欲将它钉住。
突然,寒光一闪,一枚冷箭从高处射来,那为首修士惊见那铁箭箭头上竟缠满邪祟怨丝,目光倏地一寒。
怨丝可破灵障,若被射中,饶是他一介筑基修士也必伤得不轻!
洛竹站在高处,目光酷寒,连发五箭,钉在修士脚前,口中同时对着潇潇暴喝:“给我起来!给我跑!潇潇起来!!!”
那怪物一听见她的声音,倏然睁目,原本还尚余一丝黑白色的眼中,兀地暴满血丝,它回首便对着那群筑基修士发出一声尖锐的唳啸!
那唳啸满含怨气,竟可直冲修士识海,在场十数名修士无不被冲得心神激荡、气血翻涌,只得以剑驻地,几乎站立不住。
怪物立时趁机急窜而出,飞奔向站在高处的少女,那少女在它奔来时已然先一步转身往野径上奔逃。
待那十数名修士暂稳心神,急急追来,便见那怪物已变大数倍,背着那少女如山中灵猿般跳荡疾行,一路撒血,眨眼间竟已逃出数百丈,眼见难觅。
洛竹牢牢抱住潇潇的脖子,同时用力按紧它的伤口,眼眶通红,在啸耳而过的风声里嘶哑道:“你不是和我共生才救活了我吗?既然这样,叫我一个人逃走,又有什么用?”
潇潇不会说话,间隙里不时对她“啾咕”一声。洛竹教了它那么久,也只教会了它说“姐姐”两个字。
它这时回头看向洛竹,就对她说了这两个字:“姐姐。”
然后洛竹就看到它的眼睛里倒映出了一把剑!那剑朝她们飞驰而来!
她看到了。
映在它眼中的剑,它当然比洛竹更先一步看到了。
但它带着洛竹荡在半空,根本避无可避。
潇潇立时转身,用胸口护住肩背上的少女。
“噗呲”一声,灵剑穿入潇潇胸口,几乎透出,一人一魈被剑势冲得倒飞出数十丈,狠狠撞上一棵几人粗的老树才停了下来。
潇潇像一只虾那样佝偻着身体,尽可能让洛竹身体往前,未让她直接撞上树身。
源源不断的血从它口中涌出。
洛竹看着刺进潇潇胸口的灵剑,看着它口中不停涌出的血,恨到目泛红光,发抖的手一把握住背上长弓就要搭箭——
“够了!”一道灵压猛地朝她们压下来!
十数名筑基修士刚刚御剑追抵此处,一道苍老浑厚之声便同时落下,一字一字砸进在场所有修士及潇潇、洛竹耳中。
——“你们已浪费了我侯家太多时日!”
是结丹修士之声,冷厉且不耐。
语声中所含灵力威压太重,根本不是凡人所能承受。洛竹被压贴在潇潇颈间,几乎动弹不得,她的耳、鼻、眼角都渐渐沁出血来。
随着侯家老祖最后一个字落下,洛竹七窍皆已血流不止,当场昏死了过去。
……
耳边似从遥远处,传来簌簌的脚步声。
再醒来,洛竹满嘴腥血地躺在一处地牢里,四周昏暗,不见天日。
全身虚微,手脚难御。那些修士不知她五感远胜常人,正肆无忌惮地一边走近,一边议语着。
“老祖没能取出那只婴魈的精魄,正大发雷霆,我们赶紧把人带过去吧!”
“老祖已是结丹巅峰,怎会取不出那只魈级邪祟的精魄?”
“我听闻是因这邪祟的精魄上烙有凡人的魂魄烙印,它已与人结成血契共生,除非解开血契,否则强行取出,精魄立毁……”
“婴魈可是高阶邪祟!降世便有筑基修为!怎会甘愿与一凡人血契共生?!”
“确实匪夷所思,老祖也觉不可置信,因而大怒……”
两名修士进到地牢中,将地上形同死尸的凡人少女如拖死鱼一样拖出,一路拖行至侯家院中一处广场上。
洛竹半睁着眼,双手双脚如被人抽去了筋络,用不出一点力气。
她不知自己真的已被抽出手筋、脚筋,只以为自己受伤太重,才手脚难御。
广场的地面上画有一个复杂的阵纹,不是凡人能看懂的,她不知其作用,只本能地感到忌惮,心生恐惧。
但她被绑在广场上、阵图外的一根十字刑柱上,并未被拖进那阵图中。
阵图中也有一根十字刑柱,目前尚还空着。正矗立在她面前。
侯家要对她和潇潇用刑吗?
结合她听到的,和地上所画那复杂的阵纹图,她大抵猜到:侯家老祖想要解开她和潇潇的血契共生。
如何解?她不知道。
但有一点她可以倚仗——潇潇没有痛觉,不管对它怎样用刑,它都感觉不到。
而她自己,自从被潇潇救活醒来,五感大幅增强的同时,痛觉也被大幅削弱。再剧烈的伤痛,落到她身上都只余一成;其余九成会转移到潇潇身上,而潇潇毫无所感。
故而,她也不怕疼。
她自是不会主动暴露这一点,届时佯装痛极,昏死过去,挺过这一遭,她再想办法和潇潇逃。
潇潇被关在一个玄黑色的铁笼里提了过来,那铁笼上刻满了幽蓝色的仙家咒文。它身上伤势未愈,红色的血糊在黑色的皮肤上,此刻变成了只有猫儿大小,蜷缩在铁笼里,正不安地抬头看向她。
潇潇是高阶邪祟,只要精魄不灭,就不会死。
自己和潇潇共生,只要潇潇没事,自己无论伤得再重,也能缓慢愈合,不会死去。除非她甘愿自尽,摈弃求生之念。
但她不会放弃求生。不管前面有什么,她还有潇潇,她们总有办法一起活下去。
洛竹眼睁睁看着潇潇被绑上了广场阵图中、那一根十字刑柱上。
下一瞬,两名身穿青白锦衣的侯家门人分坐阵图两侧。一人坐入阵中一角,闭目不语;另一人指尖凝出一圈幽蓝灵力,俯身按入阵中。灵力顺纹路游走,阵图骤然亮起。
他们在做什么?
他们想对潇潇做什么?
侯家家主大步走来,身后跟着两名门人。他在广场高处的宽椅上落座,扫了一眼下方:“授感阵已成。老祖吩咐,尽快动手,以免夜长梦多。”
说罢抬手指向立在身侧的门人:“你去。”
洛竹便见那门人信手甩出一堆钢针,以灵力操控着,倏然飞到她面前,洛竹睁目看着那些寒光掠闪的针尖,本能地生出恐惧。
下一瞬,门人操控着六枚钢针,猛地刺入她双耳耳骨、双手手腕、双脚脚踝!
洛竹所感,便似被人用极细的冰锥,抵着她的耳骨、手腕、脚踝,猛地一摁。凉意顺着骨与肉-漫开,阵阵刺痛传来,汇聚成全身的滞涩与酸痛感,极为尖锐,又隐隐失真。
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急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指尖开始发颤。
血顺着插在她身上的钢针在往下流。
他们选的,全是人身上最疼的地方!
可她痛觉只余一成,并非不能忍……
只要佯装痛极,忍过这一遭……
她正待喊,下瞬看见地上阵纹图亮起幽蓝灵力,灵力顺着刑柱爬上了缚住潇潇的锁链,那锁链上刻满了咒文,此刻这些咒文也全都亮了起来。
几乎是咒文亮起的瞬间,潇潇的小身子就整个蜷了起来,嘴里发出一声惨烈至极的嘶叫!
洛竹立时懵了。
抬眼呆呆地看向刑柱上的潇潇:“……潇潇?”
怎么会?
潇潇怎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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