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巫族百年来最美丽高贵的圣女,她承载了万民最为集中的意志,她身具强大而磅礴的“祝者”之能,她拥有着极致的完美和致命的残缺。
巫族无人不知,她与生俱来的能力被恶毒的白玉以毒药侵蚀多年,她每使用一次能力便会遭一次反噬,每使用一次反噬便会加重一层。
可她依然是巫族万民心中最为强大,也最为神圣的圣女。
她会刻意停下脚步,拨开层层围守的护卫,伸出她神圣般的玉手轻轻地抚摸病女的额头,再浅笑着送去她最真挚的祝福;她会耐心倾听疯子毫无根据的指责,再淡笑着言语一二;她会亲自上门,给人人避之而不及的“灾星”送去“净水”。
她反复强调自己没有圣女之能,可她却能随手治愈病女,以言语唤醒疯子,甚至净化“灾星”的祸根。
圣女血脉来之不易,他们的圣女大人明知自己的缺陷,却依旧毅然决然地为万民祝颂。他们宁愿圣女大人永远不动用异能,宁愿圣女大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于高位,成为万民敬仰的“花瓶子”。
这天,风和日丽,秋高气爽,是近月以来最舒适宜人的一天。
巫医谷中万人空巷,巫族男女老少皆虔诚而又期盼地立于街边,稚子不吵不闹地依偎在大人身侧,对即将到来的圣女花车翘首以盼。
这天,是新主继任的日子,亦是圣女正式祭神之日。
新主继任仪式已过,接下来是他们等待已久的圣女大人的花车。
为了这天,为了迎接他们圣女如此盛大的一天,他们一早便起来焚香沐浴,所有人郑重而又庄严地穿上了衣柜中悬挂多年的淡紫色繁纹礼袍。
在巫族眼里,紫色代表尊贵、高洁,是普通人家可望而不可即的,当然,他们也有穿上紫袍的机会。紫袍上尽是巫纹,那是巫族各家自古流传下来的,独一无二的巫纹,各家皆不相同。他们不懂那些纹路所代表的具体含义,只有尊贵的巫族族长、大祭司以及圣女大人能看明白。
巫族族人每年都会为自己制备一件,再将往年不合身的礼袍焚烧祭神。这件神圣的礼袍,只得在族长继任、圣女游花车时穿上,虽是这么说,可每个人一辈子最多也只得穿个两次,亦或是一次,甚至有人等了一辈子,最后只能在死后穿上。
对巫族而言,死亡并不可怕。他们对自然有着天然的敬畏,他们坚信,生前敬畏族长及圣女大人,死后身着礼袍投入火海,当身体随之化为灰烬时,是灵魂浴火重生的机会,他们的灵魂会慢慢走过火海,最终得以面见伟大的巫神。
而今,他们身着礼袍,胸前挂着层层叠叠的兽骨,渴望地望着街道的尽头。
唱赞之声悠远而沉稳,一声一声传入众人之耳,闻者纷纷仰面阖目而笑,恍若沐浴巫神洒下的恩泽。
伴随着愈来愈近的唱诵声响,众人缓缓睁开双眼,朝声源望去——
他们的圣女大人一改先前的模样,此时,她一身绛紫色繁纹罗裙,胸口坠着一串金色挂饰,黑发绾成飞鸟振翅状,面上轻点薄妆,眉心贴着一小片金钿,发间的金步摇随着花车的晃动而闪着细碎的光。
她自光辉笼罩之下缓缓而来,她的双眸沉静而又慑人,让人克制不住地仰望着她,渴望着她的一点余光。
她只需坐在那,视线缓缓扫过万民,再微微一笑,便可治愈万民心中郁疾。
他们痴痴地望着她,不约而同地跪拜祷告。
他们不由开始痛恨起自己的微弱,圣女在外间吃尽了苦头,好不容易回归巫族,却还要拼着性命为他们抵挡外敌,承担那无端生出的责任。
他们要设法为这方净土贡献自己微末的力量,他们跪地叩拜,心中不住地向巫神祈祷,乞求巫神庇佑他们的圣女大人。
花车上,李昭宁端坐其中,她的任务很简单,坐着花车,在唱诵声中接受巫族族人的洗礼,偶尔向族人挥手致意。
此时,她唇角微扬,浅浅勾勒出一抹温雅的笑意,目光随着车子的移动缓缓向四周挪移,坦然与下方人的视线相接。她大方从容,似天上坠落的神女,所见之人无一不为之陶醉而深深臣服。
她像一束温柔而细碎的光,无知无觉便已照亮他心中的黑暗;她像春天的第一场雨,温润而无声地滋润着他干渴的心田。
她是神女,是他心中独一无二的神女。
此刻,她是这方天地最耀眼的光芒。
在这群仰望她的目光中,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紧紧黏连在她身上,似有将她生生灼穿之势,可李昭宁却感受不到一丝敌意。
思量稍许,她心下一动,猛地沿着视线的方向望去,毫不意外地撞进一张俊容之中。
云涧虽未正式回归巫族,却也已被破例安排穿上了紫袍,他胸前的银饰比巫从等人的多上几圈,样式也较为繁杂,腰间系一紫色药囊,周身更显柔雅,大有一种风光霁月的少年贵公子既视感。
二人的视线于半空中交织扭转着,李昭宁随之放大了笑容,又陡然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,而后,在他怔忪的神色中,又若无其事地错开,独留他一人心中擂鼓齐鸣。
花车在谷中游行了一个时辰,方来到祭祀神坛。
巫族崇尚自然之力,祭坛并不固定,每回祭司的位置需由当代族长与巫神祷告后择选。而此次祭坛简易设于谷中一处偏僻高处,以岩石堆砌而成,石头上被张伯以鸡血画满巫纹,祭坛的前方摆放着熟鸡、甲马纸、陶罐、骨幡等物。
四周杂草丛生,将祭坛的全貌遮挡得严严实实,唯有一条小溪自其中蜿蜒而下。
花车依照先前的指示,稳稳停落在小溪之旁,李昭宁应声而立,在云涧的搀扶下不急不慢地下了花车。
祭坛制度森严,并不是人人都可以进入的,故而,她的身后只跟着云涧、巫从二人。
紫袍少年与凌音、福字辈们一同定在原地,恭候李昭宁进去后,头也不回地迅速架起花车离开。
对巫族而言,贸然靠近祭祀之地,也是对巫神的不敬,所以,他们根本不敢多留,只想着尽快离去,唯恐触怒巫神。
荒草围挡的里间,张伯身着繁纹白袍,头戴纸制高尖神帽,颈挂繁杂银饰,与巫一、巫从二人,在她于祭坛前跪下的瞬间便开始低声吟唱。
巫辰上回被生生打断的肋骨仍未康复,而今一番礼序下来已有些力竭,眼看着便能撑过这最后一步了,心下一松。他瞥了眼身边一同跪着的李昭宁,神情晃了晃,虚扶着巨石的手下意识收紧。
他在江湖中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,却无一人胜得过她。事实上,李昭宁的面容根本称不上倾国倾城,可不知为何,凡见过她的人,都会被她的魅力深深吸引。
三人一边唱颂着,一边围着二人跳起了古怪的舞蹈。他们时而抬手仰天,时而俯身击掌,动作随着唱颂声起起落落,肃穆庄重之感油然而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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