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杭城中百姓，若是世家大族，死后便葬入有专人看守的家族墓地，若是平头百姓，在自家田地或山林里寻块风水不错的地方，挖坑起坟也不是难事。
至于流民、乞丐、娼妓等劳苦者，死后无名无姓的，大家怕麻烦，都是胡乱丢进乱葬岗里了事。
据说那处乱葬岗常年阴雾缭绕、鬼气森森，几百年的白骨垒成了小山堆，任豺狼野狗啃食腐肉，除了背尸人外再无活人来往。
被丢进乱葬岗里的男女，生前经历坎坷，死后怨气不散，久而久之难免生出些邪物来，这是自然造化的命途。
游魂与白骨妖聚集在此处，谁知她们存着什么样的心思。
这乱葬岗离玉皇山还有段距离，李慕绪背着姜落慢慢行来，眼见着日头偏西才快要到地方。
李慕绪不说腾云驾雾、凭虚而行，便是日常的行脚功夫，也不该大半日还走不出玉皇山。
说一千道一万，他不过是生出了几分私心，毕竟温存时刻难得。
姜落伏在李慕绪的肩头，一会儿阖眼皮哼小曲，一会儿伸出手捉蝴蝶，时而瞧瞧身下人白净的侧脸，时而捻起一缕发丝嗅闻，全然没有半点羞怯的娇娇娘子作态。
李慕绪行得慢，姜落也安然处之，反正累不到她。
距离乱葬岗越近，附近的响动越少，活物的气息被寂静阴森所吞噬，勃勃生机仿佛是亿万年前的一场碎梦。
“快到了。”李慕绪悄声唤姜落，周遭情况让人心生警惕。
姜落搂着李慕绪的脖子，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。
密林里黑得出奇、静得蹊跷，浓白的雾气浮在丛林间。
此情此景，若是凡人误入，只怕会以为是寻常的夜雾。
但他们有所不知的是，这些弥散的白雾实为怨气所化的瘴毒，能夺人心魄、摄人心魂。
瘴毒入体，轻则疯癫扰世，重则滥杀生灵。
难得善终，正合亡魂怨念。
李慕绪单手稳住背上的姜落，另一只手伸进怀中取出一张符纸。
姜落看不懂纸上的画符，心想该是用来镇邪祟的，有小道士在都轮不到她出手。
李慕绪将符纸向身前一抛，双指按压在其上，纸上溢出金光，霎时将围绕周身的雾气逼退到三丈之外。
姜落环视四周，依旧漆黑得伸手难辨五指。
散开的雾气仅仅退开了片刻，立马再度漫上前来包裹住他们。
纵使平时天不怕地不怕，还喜欢多管闲事，但她也知道此事蹊跷，不禁把李慕绪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。
李慕绪继续用指尖点符纸，口中配合地轻声念念有词。
金光乍起，刺破又浓又深的白雾，穿透杉林照亮了大半个山头。
李慕绪飞身跃起，在半空中循着数道金光的路径，找寻瘴毒的薄弱之处。
等不及瞧出个所以然来，白雾又弥漫而上，这次不仅是围绕在周身，而是直冲着两人的面门双目而来。
雾气冲进瞳孔，眸光跳跃了一瞬之后，只余下满目的乌黑。
瘴毒能够蛊惑人心，想来就是以人之双目为突破点，侵入人体后搅乱清明意识，从而诱发疯病。
可惜瘴毒遇上是姜落和李慕绪。
一狐妖一道士，还能怕这小小瘴毒不成？
姜落唇角勾起一抹冷笑，她平素最擅长的便是催人梦眠，目、耳、鼻、喉都是潜入梦海的通道。
现在目光被夺，姜落朱唇微启，吐出一缕暗红口息，倏地从左耳钻入身体。
识海之内，一红一白两股雾气相遇，在碧绿的草海间缠绕冲撞。
毕竟是姜落的识海，白雾几个回合便被红雾压在地上，雾气原本清晰的边缘慢慢散佚，很快就要完全消失。
白雾拼死挣扎，幻化出一张大口想要将红雾吞吃，细长的身子像是一条蛇。
红雾不甘示弱，甩出九根赤红的尾巴，猛地把白雾拍散在地。
酣斗引发识海震颤，姜落感觉头疼欲裂，右手紧紧握住左手手腕，想要以此转移痛感。
姜落趴在李慕绪的肩头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，随着疼痛褪去，眼前的黑暗也逐渐淡去。
她抬起头，映入眼帘的是李慕绪关切的目光，他先一步逃脱了瘴毒的干扰。
李慕绪有雷神护体，直接在识海中引雷劈散了瘴毒。
雷神之雷尚不及天雷的万分之一，但李慕绪还是深切体会到了那种神魂俱散的震骇感。
不怪姜落心怯千岁劫的三道天雷。
姜落强颜欢笑，让李慕绪放下心来，左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红痕。
让她神伤的远非一缕瘴毒，而是那些往事。
灵龙神女、九尾狐皇，至交好友、支离破碎，不提也罢……
“为免这瘴毒继续害人，不如趁此机会，彻底将其涤荡干净。”李慕绪如此说着，手中动作打算召请雷神来轰散雾气。
“等等，”姜落拦住他，“你不觉得奇怪吗？”
“哪里奇怪？”李慕绪竖起耳朵，听她说说究竟是何处奇怪。
姜落用下巴磨蹭着他的肩头，一字一句地思虑着说：“这瘴毒颇有几分厉害之处，乱葬岗和白骨小妖哪能有这般能耐。”
李慕绪觉得，只要能把瘴毒驱散，再古怪又如何？
“我说得再明白些，你方才在识海里与雾气打斗时，没发现它的身体像是一条蛇。”姜落斟酌词句补充道，“或者说是龙？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，李慕绪记起在惊雷劈在雾气身上时，看到一条游龙在白雾中腾挪的身姿。
原先他还以为是眼花看错了，所谓的龙身不过是雷劈出的形状。
经过姜落的几句点拨，他恍然明白其中应该有某位龙神大人的手笔。
荒郊野岭乱葬岗，白骨妖和龙神大人，着实奇怪。
李慕绪不禁佩服，姜落好歹比他多活了九百余年，论年纪是祖宗的祖宗的祖宗，果然见多识广。
他背着姜落从夜幕中降下，停在一株杉树的树梢，一边观察一边问：“依你看，该如何行事？”
姜落眨眨眼：“依我直接把乱葬岗毁了最好，管他什么白骨妖还是龙神，没了地方还能继续作恶害人吗？”
李慕绪被她这话惊到，差点一个不稳从梢头跌落，急急忙忙地稳住身形。
姜落平素里最是慈悲为怀，啸风说她爱多管凡人闲事，本质上还是因为她不愿也不忍袖手旁观人间的纷扰。
如今居然说出把乱葬岗毁掉这种话，没问缘由就要灭掉一只白骨小妖，说不定还连带着一群孤魂，其中的事端比瘴毒都要来得多。
李慕绪没想通内里的门道：“恕小道无知，没明白姜娘子的意思。”
姜落拍拍脑袋，与李慕绪相处久了她反倒忘了，他是个一根筋的道士，初见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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