皎皎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，同样的岁数若是放在人世，正该是豆蔻年华的少女。
但她是妖，甚而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白骨妖。
不过姜落瞧着不像那么回事。
皎皎请两人进了她的小屋，屋内布置得温馨暖人，瓷瓶中插着桂枝，烛火映照窗棂，与小姑娘性子相合。
姜落与李慕绪落座，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皎皎奉上两盏清水，乖巧地坐在他们对面的位置上。
她感觉得到来者没有恶意，所以才敢这般轻易地让高深莫测的狐妖和道士进了家门。
当然也有她根本打不过对方的缘由，与其负隅顽抗，不如快快投降。
姜落说明来意，皎皎当即松下一口气，原来不是来寻她麻烦的。
皎皎乐呵道：“娘子所要找的游魂，估计正躲在哪座坟包的背后泣诉。找到她不难，我待会儿出门唤她来便是。”
“不急，”姜落按下欲起身的皎皎，“我还有些事想先问问你。”
皎皎立马对着她表忠心：“娘子请讲，但凡是小妖清楚的，一定知无不言、言无不尽。”
李慕绪静静地端盏喝清水，静静地听姜落与皎皎说的话。
姜落指尖点着桌面问：“游魂娘子可有名姓？她生前经历了些什么事情，缘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？”
游魂娘子的故事说长不长、说短不短，皎皎没看过话本和杂戏，时常弄不明白凡人生前的弯弯绕绕。
她绕着鬓边的一缕头发，咬着唇思索该从何说起。
皎皎想起，她是在七年前的一个雪夜遇到游魂娘子的，不如就从此处讲起吧。
大约是冬至前夕，余杭城的空中洋洋洒洒飘着细雪，西湖被蒙在薄纱中。
乱葬岗四季并不分明，春夏秋冬都是萧瑟样，但逢落雪之夜，肃穆清冷感又增添了七八分。
皎皎在自个的小木屋里生起火炉烤火，白骨妖也遭不住严冬的寒。
她在深秋时节特意进了一趟山，采摘了两大筐子的山核桃，贮藏在地窖里一月有余，今夜里打算拿出来做核桃酪吃。
窗外雨雪霏霏，屋内炭火融融，再饮上一杯核桃酪，要多惬意有多惬意。
皎皎光是这般想着，就觉得乐滋滋的。
可惜天不遂妖愿，“砰砰砰”的敲门声把炭火盆里的火星惊得溅出，当然也把天生胆小的皎皎吓了一跳。
大半夜加之风雪天，乱葬岗里的孤魂野鬼早躲进洞穴山林，皎皎也没几个相熟的妖或人，谁会在这个点儿前来拜访。
皎皎心里犯起嘀咕，隔着门问：“是谁来访？”
“白骨娘子，是老朽来访。”屋外传来一位老妪低沉的声音。
“原来是严婆婆，快请进。外头风雪大，快进屋暖暖身子。”
皎皎原先还有几分戒心，听到是严婆婆雪夜来访，果断开门迎客。
“不碍事，”严婆婆笑着说，“老朽活了这么多年，比今夜还大的风雪都见过不知多少回。”
皎皎搀扶着严婆婆坐下，核桃酪还没开始做，幸好手边还有一小壶菊花酒，正好放到炭火炉子上暖一暖再喝。
“严婆婆，”皎皎翻着炭火说，“我知你不是寻常凡人，但身子康健重要，可得谨慎些。”
“多谢白骨娘子记挂。”严婆婆双目浑浊，坐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一般。
皎皎熟络地与严婆婆开起玩笑：“严婆婆今夜寻我，莫不是知道我这有新酿的菊花酒？我知婆婆你喜欢喝些甜点酒酿，今夜我原打算做核桃酪来着，若不嫌弃我明日再送到您那儿去。”
严婆婆眯缝的老眼突然睁大，盯着皎皎拿火钳的手：“老朽今夜冒雪前来，实是有一要事相求。”
皎皎停下拨弄炭火的动作，今夜怪事出奇得多。
严婆婆是皎皎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凡人之一，但她自出生起就有异于常人的本领，能看到些非人的诡物。
妖精鬼怪皆入她眼，能多年安然行走于其中，说话做事的本领不容小觑。
皎皎空担着一个白骨妖的身份名号，在妖法上无甚出超的作为。
若非曾得了神女大人的帮助与庇佑，她才没本事护住乱葬岗里的游魂，也建不出这间属于她的温馨木屋。
平日里都是皎皎拜托严婆婆办事，所以她每每雕出个精巧玩意、做出些可口糕点，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要给严婆婆送去。
今日严婆婆大驾光临，开口求她办事，一时愁坏了白骨小妖。
严婆婆看她蹲在原地一动不动，唤她到桌边来，将事情仔细说予她听。
皎皎皱巴着一张小脸，看严婆婆从厚衣裳内侧掏出两个锦绣香囊，一青一蓝。
青色香囊面上用玫红的丝线绣出了朵朵冬梅，蓝色香囊面上则用银线绣着仙鹤青松。
饶是皎皎不大懂人间的织绣工艺，也看得出绣娘的手艺之妙、心思之细。
严婆婆拉着皎皎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，一边用粗硬的手指抚摸滑腻的香囊稠面，一边将此次拜托她的事情缓缓道来。
两枚香囊中装着的不是香料，而是一对亲生母子的魂魄。
母亲是出身杭府的闺秀，及笄时被许给都畿道汝州的一户人家，不日便远行出嫁。后产下一子，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。
坏就坏在两月前，母亲携着幼子回余杭城探访爹娘，才走到吴兴郡境内，竟被一伙埋伏已久的土匪劫掠。
金银财宝尽数奉上，依旧换不回性命。土匪头子担心放过她们，万一跑去报官引来官兵，此后的买卖就不好做了。
两刀抹脖子，母子二人身亡命殒，尸体被丢进深涧。
涧水寒凉，尸体又被冲到荒滩上。
生前绫罗绸缎、佳肴美馔，死后却无葬身之地，不可谓不是造化弄人，闻者皆要叹一声“呜呼哀哉”。
也许是此地过于荒凉，这对母子的魂魄竟未寻到黄泉路，而是沿着生前的记忆，一路找到了余杭城。
严婆婆自家林子里布了几张捕魂网，三不五时能够网到些在人间茫然游荡的魂魄。
这次也是一样，母子二人迷迷糊糊地一头闯进了捕魂网。
时值深冬，正所谓“秋收冬藏”，大雪封山的日子里大伙都忙着老婆孩子热炕头，谁有闲心跑到林子里去。
严婆婆当然也存着这样的想法，人老了乐得待在屋子里暖和手脚，竟把林子里自个设的捕魂网忘干净了。
初具鬼形的母子俩，可怜兮兮地缩在网里，一困就是大半个月。
时间一晃到了冬至前的两天，严婆婆在寒冬腊月里收拾厨灶，发现后院里垒成小山的一摞柴火见了底，便让自家的小外孙女湘儿去林子里捡几根树枝回来。
这小囡看长相是粉雕玉琢的，却隔代继承了外祖母的通阴阳的能力，一双溜圆的黑眼睛大睁，入目居然是来去匆匆的精怪与飘来荡去的鬼魂。
得亏她天生镇定，但凡换个胆子弱的，还不得哭天喊地，再被爹娘带去道观里向白胡子老道求一碗符水来喝。
湘儿听话地来到林子里拾柴火，学着外祖母的样子惯常对捕魂网检查了一番，终于发现了被困的一女一男、一大一小两个魂魄。
见到此种景象，湘儿绕着网转了两三圈，仔仔细细观察了好一番。
做母亲的还有几分力气，挣扎着求眼前的小娘子救救她的孩子，声泪俱下地说着生前的经历，真是可怜可悲可叹息……
湘儿不作声，没说救也没说不救，眼前女人的脆弱似乎没打动她那颗在胸腔里怦怦跳动的幼小心脏。
她抱着一捆木柴不紧不慢地回了家，严婆婆正坐在桌边，就着窗外白茫茫一片的微光，在香囊上绣花，绣的正是白雪里的一枝红梅。
湘儿坐到祖母身旁，眼看着一朵红梅成形，方才悠悠开口将她在林子里发现的事情说了出来。
严婆婆一惊，针尖不慎扎进了指头，血珠转瞬将丝线染得更红了，氤氲开一片艳艳风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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